第四十四章 错了(中) 晋末强梁
夜色深沉,两名士卒已然聊了一通。
李询带兵是有一套的。他对手下的部曲很好,也信得过部曲们的可靠,並不刻意对他们隱瞒机密。这些部曲们,本身要么是跟隨李询多年的老资格,要么是李询自己慢慢培养出来的年轻人,也自然而然地抱成一团,彼此交流並无顾忌,却不会对外乱说。
眼下李询得到了面见兗州刺史尉建,向他当面陈述的机会,部曲们都信得过李询的本事,觉得他必然能说动鲜卑贵人们,儘快请求平城朝廷支援,出动大军南下滑台。也就是说,过去几天的忙碌,已经到了收穫的时候,这时候自家人之间就更不必刻意隱瞒了。
所以整桩事情的经过,那名跟隨李询在外奔走的士卒便一一道来。
两人你问我答的时候,又有几个巡哨的士卒过来旁听。
不知怎地,听完了,没人再说话。
风大,墙墩角落里的篝火被吹灭了,也没人去点火。有人环顾四周,张了张嘴,没说话,从腰间拿了乾粮,吭哧吭哧地啃几口。
內城的高台上依然灯火通明,可以想像家主李询正在那里说服鲜卑贵人。
尉建率族人进驻滑台以后,陆续从各地依附於他的汉儿豪强很多,但真正获得较高地位的很少,能够得到信任,可以请求接见的更少。
李询能廝杀,又颇具谋略,才能时常面见鲜卑贵人,甚至参与鲜卑人的酒宴,一定程度上被某几位鲜卑贵人当作自己人。他又总能事前做好准备,利用各种方式促使鲜卑人认同他的建议,毕竟塞外胡儿粗鄙,没什么脑子,玩心眼是玩不过汉儿的。
过去很多次,李氏的部曲们在家主去见鲜卑贵人的时候,都会眺望高台,兴高采烈地猜测这次能拿到什么好处,家主回来的时候如果高兴,说不定还能给大家一点赏赐。
过去很多年里,李氏宗族就是这样一点点地扩张起来,跟隨李询的战士数量从数十渐渐增长到数百。
论实力扩张的速度,无论滑台本地,还是在羌人和慕容鲜卑手底下混饭吃的汉儿豪强,没有能与之相比的。有时候部曲们閒聊,谈到这一点,都觉得与有荣焉。
可这会儿,部曲们却好像一下子少了精神。
北风呜呜地吹个不停,城台旁的老树被吹得动摇不已,枯枝时不时噼啪迸断。伴隨著北风,夜色愈发深沉,好像夜色隨著北风而来,像浓黑的大网把所有人包裹其中。
在无穷无尽的战乱折磨中,活下来的人没有傻的,他们只不过习惯了依赖他们精明强干的家主,而自己只看眼前一点乐子,满足於短暂的愉悦。可这会儿,几乎每个人都不那么高兴,他们隱约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却谁也不敢说。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喃喃地问道:“竹生在哪里?家主会怎么处置他?”
有人回答:“家主把他羈押在西院了,听说,打算用他引出晋军前哨,再试试能不能顺藤摸瓜,抓住那个叫王仲德的晋军大將。”
“嘿……”
好几个人下意识地发声,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会儿,有个士卒忽然起身,他说,有点冷,然后转身往墙台下走。
宅院的后方西侧,有个偏僻的院子,与其它院落以矮墙和几个门洞相隔,傅笙就被安置在这里。
他前两日跟隨著李询的本队在外奔走,路上颇受礼遇,可就在今天下午,李询忽然翻脸,將傅笙拘到了此处,又令韩独眼带著亲信武士们寸步不离,严加看管。
韩独眼执行李询的命令,素来不折不扣。此时好几名武士分踞屋子死角,韩独眼和傅笙两人坐在屋中央的榻上。旁边案几上的油灯,放射出忽明忽暗的昏黄光芒,映照在韩独眼的侧脸和失明的那处眼眶瘢痕,显得他的神情愈发狰狞。他始终握著刀,盯著傅笙的眼神,就像看著一个死人。
傅笙始终都很沉稳安静。这种沉稳安静,曾经使傅笙在眾多少年部曲中脱颖而出,但如今,只令韩独眼愈发地看不惯。
有个武士进来,贴著韩独眼的耳畔说了几句。
韩独眼忽然冷笑:“你的人缘倒好,这时候了,还有好几人偷偷在外覷探,好像忘了你和大家动过手,杀过人。”
傅笙摇了摇头。
如果是一个月前的他,或许会把很多事情寄托在自己的人缘上头,希望自己与李询所部诸多將士的情谊,能依旧保留,发挥些作用。但现在的他,其实並不在乎这个。
他在仓垣,亲眼目睹了韦华的绝地反击。当时韦华已经权柄尽丧,生死都快要操之人手,但某个时间段上他只要做一点点事,便自然而然地引领了数以千百计的军民。
这难道是因为韦华人缘很好么?
真正的关键在於,仓垣的军民百姓们谁也不想当鲜卑人的奴隶。在鲜卑人和南方的汉儿同胞之间,他们的选择自然而然。於是时来天地皆同力,韦华顺应时势,便能轻易摧毁自以为强大的势力。
眼下滑台城里的情形,和当时的仓垣颇有相似之处。李询的部下们以前是没得选,现在,隨著晋军北伐,新的选择题摆在所有人面前。
无论是谁,也无论你有没有养成动脑子的习惯,在这时候,都可以选一选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