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剖白內心 四面佛吾岸归途
晚餐进行得很慢。
精致的泰式料理一道道送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话题从曼谷的天气扯到樊氏下一个季度的战略,再绕回游书朗公司正在接触的几个新项目。
酒开了第二瓶,是樊霄特意选的勃艮第特级园,口感醇厚,后劲绵长。
游书朗酒量不差,但今晚喝得比平时多。
也许是河风太温柔。
也许是灯光太曖昧。
也许是坐在对面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太过专注,专注到让他难得地放鬆了警惕。
樊霄更是如此。
他喝得比游书朗还快,第三杯见底时,眼神已经有些飘。
不是醉,是某种长久紧绷后的鬆懈,像终於找到安全港湾的船,可以卸下所有风帆。
“书朗。”樊霄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为什么怕水?”
游书朗放下酒杯,抬眸看他。
“没有。”
樊霄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空,目光投向漆黑的河面。
“我十岁那年,印尼,海啸。”
短短几个词,像冰锥扎进空气里。
游书朗的呼吸轻轻屏住。
“我母亲,在那场海难里没了。”樊霄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波澜,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我被我母亲放置在杂物堆上,整整三天,近六十个小时才被救出来。在那六十个小时里,我看著水位一点点上涨,看著飘过的……很多东西。”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游书朗以为他说完了。
“后来我被救援队找到,”樊霄继续,语气依旧平淡,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酒杯。
“救援队联繫上了我父亲,我这才逃过一劫。但是,我不是樊家的嫡系血脉,你明白吗?在那个家族里,不是嫡系的血脉,就是工具,就是棋子。我得比所有人都强,都狠,都算计得深,才能活下来,才能站住脚。”
他仰头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所以我学会了掌控,掌控资源,掌控信息,掌控人心。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强大,掌控得足够严密,就再也不会失去任何东西。”
他看向游书朗,眼神在夜色中破碎而滚烫,“直到我遇到你。”
游书朗的心臟像是被什么狠狠攥紧了。
“追尾那天,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想掌控你。”樊霄自嘲地笑了笑。
“我以为你只是个有趣的猎物,我想看你失控,想看你那张冷静的面具碎掉。我用尽了手段,调查,试探,算计,甚至……动你身边的人。”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我没想到,最后失控的是我自己。”樊霄低下头,肩胛骨在衬衫下绷出清晰的线条。
“我没算到我会真的……书朗,我没算到我会这么……”
他说不下去了。
游书朗看著他。
看著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家族中步步为营、永远游刃有余的男人,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
对著漆黑的河水,剖开自己最鲜血淋漓的伤口。
那道淡粉色的疤痕从领口露出来,在夜色中脆弱得刺眼。
他想起樊霄在医院里,忍著疼也要拉住他的手;
想起他在四面佛前,跪得笔直虔诚;
想起他戴上佛牌时,那句“你是我的”里藏不住的颤抖。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掌控,所有的强势和危险,不过是一个十岁那年失去一切的孩子,为自己筑起的、笨拙又坚固的鎧甲。
游书朗站起身。
甲板轻微摇晃,他走到樊霄面前。
樊霄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没有眼泪。
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说完那些话,此刻只是看著他,眼神里有期待,有恐惧,有全然的袒露,和一丝几不可察的乞求。
游书朗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將樊霄拉起来,然后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樊霄的身体瞬间僵硬,隨即彻底软下来。
他把脸埋在游书朗肩窝,手臂环住他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將他揉进骨血里。
游书朗的下巴抵在他发顶,一只手按在他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拍著,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他能感觉到樊霄的身体在轻微颤抖,能感觉到颈窝处逐渐濡湿的热意。
樊霄没有出声,但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游书朗的衬衫。
河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走夏夜的闷热,留下相拥的体温。
远处的灯火在水面摇曳,游船缓缓前行,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樊霄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著浓重的鼻音:“书朗……”
“嗯。”
“我不会再失去了,对吗?”
游书朗闭上眼睛,收紧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