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得遇公子 人在秦时,执赵问秦
“姑娘爽快,但可要想清楚。若是与珩合作,珩除了这脑子里的一些想法,以及可能画出来的一些图样,可就什么都拿不出来,也给不了姑娘了。简言之,珩此刻,一无所有。”
紫女看著眼前这清俊少年,明明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偏偏说话做事老气横秋,一板一眼的认真剖析著利害,將空手套白狼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不知怎的,她心中那点因他过於沉稳而存心想要逗弄他的心思又悄然涌了上来。
於是紫女唇角一勾,笑意便染上了几分慵懒又撩人的媚色,进而微微偏头,贝齿轻咬了下饱满的下唇,眼波盈盈的睇著他:
“公子何必总是这般谦虚呢?依妾身看,便是单单『得了』公子这个人,妾身这笔买卖,便已是稳赚不赔,大占便宜了。至於那些工匠、银钱、物料等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么?”
她身子略略前倾,手肘支在纺车的木架上,这个姿势让她曲线毕露,沉甸甸的胸脯因前倾而更显饱满傲人,几乎要压上那未经打磨的木棱,她却浑不在意,吐气如兰:
“说吧,我的小公子,除了匠人,眼下还缺什么?既开了口,妾身自当尽力为你张罗。”
赵珩迎著她那故意流露的,足以令任何一个男子都心旌摇曳的风情,却只是面色如常,他略一沉吟,便冷静说道:
“既如此,珩便直言了。姑娘除了要为珩引荐匠人外,后续筹建织坊、购置地皮、聘请並培训织工、购买生丝原料、以及打通赵国乃至列国的销售门路……所有这些环节所需的一切,都需姑娘一力承担。”
他语气微沉,又补充了最后一点:“並且,最好这一切在明面上,都与珩,与春平君府,毫无瓜葛。”
紫女只是略一思忖,便頷首道:“公子所提的这些,妾身可以应下。但公子也需明白,妾身做生意,讲究的是互利共贏,可不是开善堂,发善心……”
“这是自然。”
赵珩頷首,接口极快:
“若此事能成,將来所得利润,珩只取三成。其余七成,尽归姑娘所有。当然,若是姑娘觉得此分成比例不妥,认为风险与投入远超此值,也大可以提出,我们再行商议。珩唯一的要求是,此事推进,越快越好。”
紫女稍稍皱眉。
“公子似乎……对此事推进,颇为急切?”
赵珩闻言一愣,隨即不由在房中踱了几步,认真想了想。
窗外春光正盛,一束明亮的天光斜射而入,映亮他半张清俊的侧脸。
片刻,他停在窗前,望著庭院中一株老梅,缓声道:“若说急,倒也不尽然。”
他转过身,摇了摇头。
“说出来不怕姑娘笑话,我之前本並无此意此心。甚至此刻说来,或许姑娘会觉得矫情,乃至於可笑。”
紫女却只是静静看著他,没有插话,不过认真等待他的下文而已。
“前几日,我曾上街走了走,未曾乘车,也未带多少隨从,穿行於市井閭巷之间,所见景象,触动颇深。”
赵珩斟酌了下词句,道:
“街巷之间,所见多是妇人与孩童,且女童之数,尤多於男童。心中疑惑,问及邻里,方知许多人家,男子或亡於长平,或没於邯郸之围,便是未及弱冠的少年,亦徵发戍边未归。家中失了顶樑柱,只剩下妇孺相依,生计艰难。听闻有些人家,女娃因家中困窘,竟至一年也难得几件完整衣裳。常年困守家中,不得出门。”
听到这里,紫女略怔。
“国之不国,战祸绵延,最终苦的,终究是最底层的黔首黎民。我乃赵国王孙,坐享膏粱,锦衣玉食。见此情景,心中实难安稳。国家无能,累及国民至此,而我空有此身此位,却似无能为力。
姑娘方才问我,是否为此事急切。我自问,锦衣玉食,安危无虞,有何可急?但见此情状,心中…却实难平静。”
赵珩走到那匹素绢前,轻轻抚摸布面。
“后来,我听人言,我赵地之桑,自先祖时便有名,其叶厚而肥美,本是最宜养蚕繅丝的上佳之地。既有此天赐之资,何以不能凭此多养我一个赵人?尤其是那些无依的妇孺,给她们多一条活路?”
他像是在叩问自己,又像是在问紫女:
“若这改良的纺车,织机能成,便可开建织坊,广募女工。所產绢帛,质优价宜,不仅可销往列国,换取钱粮,妇人亦可凭藉织机,多一份谋生之计,贴补家用。市面布匹充裕,价格下降,那些无衣蔽体的女童,是不是就能多得一件遮体之衣?”
言及此处,赵珩看向已然眸光震动,神色动容的紫女,语气愈发诚恳而坦然:
“紫女姑娘,非是珩在此故作清高,假意不求私利,亦非標榜自身有何等高义。珩只是觉得,若只知敛財自肥,饱一人之腹而令天下饥饉,此等行径,终究是竭泽而渔,私己而亡邦国之道。钱財於我,有用,却无大用。
故而,方才所言那三成利,姑娘若觉不够,便是尽数拿去,亦无不可。珩只有一点微末之求——”
赵珩稍作停顿,方缓缓续道:
“若这织坊,真能因你我今日之言而建起来,那么,它所惠及的,绝对不能只是贵胄富商。它的存在,要能让更多的赵地女童,有衣可穿,有屋可棲,有活下去的指望。我赵珩愿倾尽所能,助它成长,我要它,能真真正正惠及我赵国更多困苦的妇孺,让她们……人人可活。”
话音落下。
满室寂然,唯闻窗外微风拂过檐角细响。
紫女原本轻鬆支颐的手,不知何时已悄然垂下,置於膝上,微微收拢。她坐直了身体,忘记了仪態与风情,只是定定望著那背光而立的少年。
他身形尚显单薄,肩背还不够宽阔。靛青色的胡袍穿在身上,脸上还带著几分稚气,眉眼尚未完全长开。
但偏偏就是这么个身形未足的少年……
邯郸此行,本已意冷,却不想竟能得遇如此人物,窥见如此心志……
紫女於心中默然长嘆。
她起身走到赵珩面前,隨即敛衽垂首,盈盈下拜。
“公子之心胸格局,妾身今日,方真正领会。此前言语举止间若有轻慢失礼之处,皆是妾身眼拙浅薄,未能识得真人,望公子海涵,恕妾身不敬之罪。”
她直起身,紫眸清澈明净,已然再无半分轻浮之態:
“妾身虽为一介女流商贾,见识浅薄,却亦知『义利之辨』,晓『达则兼济』之理。
此等泽被黎庶,福荫后世之事,妾,何其有幸,得遇公子,得以参与其中?又何惜此身此財,何敢不为公子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