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农家 人在秦时,执赵问秦
他重重点头,哑声道:“仆明白了。少君保重。”
孟賁与欒丁合力搀扶起季成。季成意识模糊,勉强睁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三人警惕的退出屋子,迅速登上外间那辆未曾离去的简陋马车。
田光自始至终站在窗边,並未阻拦,只是看著马车离去的方向,像在估算什么。
待马车声彻底远去,田光才转回身,对仍挟持著吴姬的赵道:“现在好了。你的人走了,我无论杀不杀你,我的身份已然暴露。小子,你且放开她吧。我田光说话算话,既答应放他们走,便不会再对你出手。”
赵珩却並未移开剑锋,扣著吴姬肩膀的手也未鬆开,只是道:“侠魁数年不见踪影,江湖中人多以为你已遭遇不测。而今突然现身邯郸,当真仅仅只是为了吴夫人而来?以我之见,以侠魁的武功,我那两个门下之前將吴夫人带至此处时,侠魁便可轻易潜入,神不知鬼不觉將吴夫人带走。又何故等到现在,非要等我露面,甚至不惜动手伤人?”
田光嘿然一笑。
他摸著那部乱草般的鬍子,伸手隔空点著赵,道:“你这狡猾的小子,真是谨慎得过分,心思也忒多。不过这一次,可是你多心了。我此行確只是为了吴娘而来。之所以等到你露面,不过是想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策划这一切,又想对吴娘怎么样罢了。
他摊开双手,一副坦荡无愧的模样。
“总得知道对手是谁,有何图谋,才好应对,不是么?”
赵珩不置可否,只是思忖片刻,忽然道:“侠魁如今,是不便见光的吧?或者说,是不能让某些人知道你还活著,並且出现在邯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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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光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哦?何以见得?”
赵珩缓缓道:“侠魁做这些事,若单纯只为带走吴夫人,自然无疑。但简单的事非要复杂化,隱在暗处观察,甚至不惜与我等衝突————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侠魁最初便存了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的心思?毕竟,知道吴夫人与你有关係的人越少,你们日后才越安全。”
田光环抱双臂。
他的手臂很粗壮,肌肉將粗布衣袖撑得紧绷。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魁梧,也更具压迫感。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这不正好证明,我方才答应放你的门客离开,已是展现了诚意?否则,我大可等他们救治那人时分神之际,將他们一併留下。”
赵珩摇头:“我非此意。我想说的是,侠魁或许不必如此极端。我们之间,或有合作的可能。”
田光挑眉,露出颇感兴趣的神色,重新开始踱步:“合作?说来听听。你一个赵国小公子,与我这个江湖草莽,有何可合作之处?”
赵珩遂道:“侠魁失踪多年,此番行事又如此避人耳目,当是在躲著某些人,或者说,是不愿那些人的目光牵连到吴夫人身上。但侠魁此行,偏偏已然在我面前暴露了行踪,且让我知晓了你与吴夫人的关係。那么,如果今日我出事,无论是否侠魁所为,外界都很容易查到吴夫人头上。”
吴姬脸色发白,显然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
“届时,侠魁与吴夫人恐怕难以在赵国立足。”
赵珩继续道:“这还只是小事,若让那些背后追查侠魁的人,嗅到吴夫人的存在————只怕不止是在赵国,侠魁日后在任何地方,都会变得很麻烦,甚至可能牵连整个农家。”
这话说完,屋里安静下来。
雨声淅淅沥沥,敲打著瓦片,从破洞漏下,滴答,滴答。
见田光抱臂不语,赵珩也不心急催促,转而对神情淒楚的吴姬温言道:“吴夫人,看来田大侠当年不告而別,让你苦守多年,確是有著不得不如此的原因。
这原因,恐怕比你想像的要严重得多。”
吴姬身子剧烈一颤,猛地抬头,泪眼朦朧的望向数步外那熟悉又陌生的魁梧身影。
田光默然佇立片刻,终於向前踏了半步,目光沉沉的看向赵:“你还知道些什么?”
赵珩摇头。
“我所知其实亦不过都是基於线索的猜测。但此地既然只有我们三人,吴夫人也在此,侠魁不妨將这些事说个明白。既解了吴夫人多年心结,也让我们彼此有个清楚的认知,才好谈后续合作。”
田光沉吟片刻。
他托著下巴,粗糙的手指在下頜的鬍鬚间摩掌。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而不是一个只会动武的莽夫。
“我与吴娘的旧事,其中曲折,我自会与她分说清楚。”他终於开口,声音平缓了些:“你只管说你的“猜测”,我倒要听听,你能猜到几分。”
赵珩便道:“那我便直言了。”
他说:“当年长平战后,秦军围困邯郸,战事最急之时,武安君白起忽然被秦王赐死杜邮。明面所言,是因其屡抗王命,触怒秦王。但据我所知,自起之死並非单纯赐死,其中曾有刺杀波折,只是被强压下来,秘而不宣。”
他停顿一二,看著田光。
“这场惊心动魄,险些改变天下大势的刺杀,怕是就有侠魁你,乃至整个农家的手笔吧?”
田光脸色骤然一沉。
但不是愤怒,也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深沉的肃杀。
那肃杀从他身上瀰漫开来,让屋內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隨意或探究,而是锐利如刀,直刺赵珩。
吴姬的眼睛也一时瞪得极大,难以置信的看著田光。
她就算再不懂江湖事,但“白起”这个名字,天下无人不知。刺杀武安君?
这————
赵珩在这股如有实质的杀气压迫下不为所动,只是继续道:“农家策划或参与刺秦杀神,无论成败,必然触怒咸阳,引来罗网这等无孔不入的凶器疯狂报復追杀,不死不休。更何况白起確已身死,秦王震怒滔天,遂遣罗网精锐四处秘密追杀、重金悬赏侠魁你之首级。侠魁为不牵连农家十万弟子,也为躲避这无休无止的追踪,索性假死或彻底隱匿,潜入水下,因时而动。”
他一边说,一边更警惕的凝聚精神,观察田光周身的细微变化与气息流转,防备他暴起发难,同时口中不停,梳理著千头万绪:“但罗网乃秦国凶器,无孔不入,追查定然如附骨之疽。侠魁或许也怕吴夫人被他们盯上,因你之故而受池鱼之殃,遂迟迟不敢与她联繫,甚至不放心让农家普通弟子接触吴夫人,以免暴露。直到吴夫人因缘际会,重新回到邯郸,並站稳脚跟。侠魁暗中关注,知晓她暂时安全,这才一直等待时机,直至今日————”
吴姬全身颤抖。
她终於明白了。那些年的等待,那些夜里流乾的眼泪,那些以为被拋弃的怨恨————原来背后是这样。她看向田光,眼泪又涌出来。
田光则是眯著眼睛,久久凝视著赵。
“邯郸之战,若最终由白起掛帅,或许结果便是不同。”
赵珩语气缓和了些:“论起来,赵国上下,实际欠了农家一个大人情。故而我其实想说的是,侠魁其实无需过於担心我会暴露你的踪跡。非但不会,我甚至愿以赵国公子之身份,为侠魁与吴夫人提供掩护,帮助你们隱匿形跡,躲避罗网追查,釐清旧事。”
“这便是你口中所言的合作?”
田光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如何掩护?又能如何保证?而你————又想从我这落魄之人身上,得到什么?”
赵珩点头。
“合作自然互惠。因为我適才才彻底想通一点:吴夫人之所以会受制於雪女的那位生母,被迫让雪女接近我,只怕不止是因为那女人对吴夫人有所谓的收留恩惠,更在於————她手中或许还掌握著吴夫人的某个致命把柄。”
他看著田光,缓缓道:“而当下来看,这个把柄,也许正是与侠魁你有关?
因此,我需要知晓,吴夫人究竟被雪女的那位生母掌握了什么把柄,以至於受其驱使,这关乎我自身安危,亦关乎侠魁与吴夫人日后能否真正脱身自在。”
吴姬单薄的肩膀再度剧烈颤抖起来,低下头,不敢去看田光。
而田光神色微动,眼中光芒闪烁不定,手指一时捻著鬍鬚不语,半晌后,才看向吴姬,语气放缓:“吴娘,他说的把柄”,真有其事?”
在田光这般询问下,吴姬的心理防线似终於彻底崩溃。
她像是犯下弥天大错般,泪水涟涟的避开田光那灼人的目光,深深低下头去,哽咽著道:“她当年帮我重回醉月楼安顿后,曾多次旁敲侧击,探问你的下落————我心中悲苦,又对她心存感激,在一次醉酒后,便不慎说漏了嘴,提及了你————可能的事。
她极为聪明,后来便用话术,结合一些传闻,几乎套出了你的真实身份。此后她便以此要挟我,若不听她安排,便將此事泄露出去,到时恐怕会给你惹来天大的麻烦——我,我不敢冒险————”
她说到这里,终於崩溃。
“田郎,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说的,我真是愚蠢————我不该啊————”
田光听完,默然良久,只是长长一嘆。
“不怪你,吴娘。是我连累了你。”
他上前一步,想拍拍她颤抖的肩膀,给予些许安慰,但手伸到半途,又停住了,转而看向赵珩,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赵珩沉默片刻,终於,手腕轻转,缓缓移开了那柄一直架在吴姬颈间的森寒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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