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未落，目光忽然顿住，落在门边那个怔怔出神的李斯身上。

这生面孔，他头回见。

心里立马打起鼓来：能让老赵亲自领进门的，哪会是寻常人？

满朝文武，够分量坐进这院子的，掰著指头数也就三个——赵高、李斯、王綰。

冯去疾？眼下怕还在咸阳宫里跑腿呢。

眼前这人蓄著短须，气度沉稳，显然不是赵高；那便只剩李斯或王綰二人。

老赵把空碗往案上一搁，抬手招呼：“老李，进来坐！”又转向陈峰，“这是我另一位至交，喊他老李就行。”

“哦——”

陈峰恍然点头，原来是李斯。

他对李斯倒无成见——纵然后来秦廷崩塌，他难辞其咎；但大秦扫六合、定法度、筑驰道、书同文，桩桩件件，他都是执笔扛鼎之人。

“来来来，老李，別拘著！坐下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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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菀凝，自家院里，还端什么架子？”

他一边咧嘴笑著，一边麻利地掀开铜锅盖。

可任他招呼再热络，蒙菀凝也只是僵硬地挪了过来。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陈峰口中的“老赵”，竟是当今天下共主、始皇帝陛下？

这……不是在梦里吧？

陈峰竟与始皇陛下私交如此亲近？

她抬眼一扫，满桌皆是跺一脚震三秦的人物——

蒙毅、王賁、李斯、老赵、陈峰……

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跪更不敢跪，浑身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正慌神间，老赵已踱步过来，顺手拖过一把竹椅，轻轻一按她肩头：“坐。”

此刻的他，玄衣素净，眉目舒展，威仪仍在，却半点不压人，倒像邻村那位爱蹲田埂嘮嗑、菸斗不离手的赵伯伯。

蒙菀凝心跳如鼓，指尖发凉，颤巍巍挨著椅边坐下。

始皇帝亲手拉来的椅子——这话若传出去，怕是要记进族谱当祖训供著！

“菀凝，对吧？前些日子在兰池边远远瞧过你一眼。”

老赵开口，自称早从“朕”换作了“我”。

“是……陛……”

“哎，这儿没朝廷，叫伯伯。”

“赵……伯伯。”

三个字刚出口，她后颈一凛，寒毛直竖——

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僭越之罪啊！

可老赵浑不在意，只温声道：“別绷著，在这院子里，礼法是摆设，人舒服才要紧。”

她咬唇点头，肩膀终於鬆了一寸。

“住得惯么？饭菜合口不？”

……

老赵就这么拉著蒙菀凝聊起了家常——问她阿母身子如何，问她平日爱读什么书，问她种的那畦薄荷长得旺不旺。

这般絮絮叨叨，於他而言，还是头一遭以长辈身份开口。

心头莫名熨帖，像晒过午后的棉被，暖而踏实。

原来百姓的日子，只要仓廩实、衣食足，粗茶淡饭里也能嚼出甜味来。

不知不觉，他心底又添了一桩事：

要让九州万姓，人人有屋遮雨、有粮果腹、有衣御寒；

劳作归家，能烫一盆脚、喝一碗汤、听一声笑——

就这般安安稳稳、热热闹闹地活著。

“別扯閒篇了！趁热开涮！”

陈峰一声吆喝，五人纷纷落座。

幸亏这八仙桌够阔绰，六个人围坐，才不显侷促。

当中那只双格铜锅正咕嘟冒泡，红汤翻滚似烈焰，白汤升腾如云雾——

一格是陈峰凭记忆调出的麻辣牛油底，一格是他用干菌、牛骨慢煨的浓白高汤。

大秦物產有限，他全靠鼻子尝、手指掂、舌尖试，硬生生凑出了这两味。

好在香气勾人，滋味也够劲。

“陈峰，这锅里咕嚕的汤，真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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