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余波荡漾 青衫扶苍
桓彦引二人至自己帐中。
这军帐阔约三丈,以厚毡製成,帐顶开有天窗,光线斜射而入,映得帐內朦朦亮。
地上铺著苇席,席缘以青布包边。
正中一张黑漆櫸木书案,案上摆著笔砚、简牘,另有一盏陶製油灯,灯盏內积著半凝固的脂膏。
案后设一张胡床,铺著狼皮褥子。
两侧各置两个蒲团,以麦秆编成,边缘磨损。
“营中简陋,县君、毛统领勿要见怪。”
桓彦说著,亲取陶壶倒了三碗水。
水是煮过的,盛在黑陶碗中,微温。
王曜在蒲团上坐下,毛秋晴则选了靠帐门处,既能观外动静,又便於进退。
“今日之事,桓校尉不必掛怀。”
王曜捧碗啜了一口,见桓彦似仍有忧色,宽慰道:
“刘校尉那边,我自会修书向平原公分说明白,你秉公执法,並无过错。”
桓彦苦笑:“末將非是担心问责,只是……军中积弊如此,令人心寒。士卒劫掠,上官护短,长此以往,军纪何在?那刘校尉口口声声说胡三跟了他七年,身被十创,可曾想过,被劫掠的商贾也是大秦子民?若人人皆以此为由纵兵劫掠,士民何辜?”
他说到激动处,拳头不自觉攥紧。
王曜默然,他想起入蜀作战时,姜飞杀降立威;
想起昨日战后,赵敖下令斩杀叛军家眷;
想起方才刘校尉那理直气壮的模样。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法度鬆弛,权贵骄纵,这已是常態。
良久,他方道:
“积弊非一日之寒,欲正之亦非一日之功,我等但尽本分,持守中正,徐徐图之罢。”
毛秋晴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素闻桓校尉昨日战场指挥,颇见章法。那鲜卑马贼头领引骑冲阵,幸得校尉指挥有方,才將之击退,进而扭转战局。嵩山峪口一战,县君也道此人心智不凡,他日若再遇,或是劲敌。”
提到昨日战事,桓彦神色稍缓,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那马贼头领確实不凡,见冲我军阵不成,当即便弃步保骑,狠绝果断。其麾下骑兵虽只三百,然阵列严整,骑射精熟,绝非寻常流寇。”
王曜点头:“桓校尉可曾审问降卒?知彼等来歷?”
“审了一夜。”
桓彦从书案上取过一卷简牘,展开道:
“俘获的俘虏中,大半是张卓裹挟的本地百姓,小半是那昌黎鲜卑卫驹老儿麾下的昌黎老卒。至於那鲜卑骑兵……俘虏的人说,只知头领是一个叫『飞豹』的人,其余一概不知。”
“飞豹?”
王曜皱眉:“此人號比王弥,志不在小啊!”
桓彦放下简牘,沉吟道:
“观其部眾装扮、战术,桓某推断,那卫驹老儿,应是前燕旧將。燕主慕容暐降秦时,有些將领不愿归附,率部流亡,出没於太行、嵩山一带。这老儿用兵老辣,麾下士卒虽衣甲破旧,却阵列不散,非寻常匪寇可比。”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於那飞豹……年纪虽轻,用兵却深得『诡、速、狠』三味。其部骑兵鞍韉制式统一,鞍褥多绣狼首纹,此乃鲜卑部图腾。且彼等髡髮左衽,髡髮样式却与寻常鲜卑略有不同,额前留髮较多,以骨簪束顶,此是前燕鄴城禁卫军的旧制。”
王曜心头一震:
“卿之意,是慕容氏宗室?”
“十之七八。”
桓彦目光凝重:
“燕亡至今已十年,慕容氏子弟流落四方者眾。其中或有心怀故国、伺机復起者。此番成皋民变,张卓本不过抗赋求生,那飞豹却率精骑混杂其中,所图恐怕不小。”
帐中一时寂静。
天窗透入的日光渐渐西斜,在苇席上投出长长的菱形光斑。
毛秋晴轻叩膝头,黛青色胡服下摆隨著动作微动:
“若如此,那飞豹、卫驹遁走后,会往何处去?”
桓彦思忖片刻,缓缓道:
“彼等残兵不过数百人,人困马乏,必寻落脚之处。往南是嵩山深处,但已被县君截杀,短时之內,当不敢再来,往东是滎阳……”
他忽然停住,眼中闪过异色。
“滎阳太守余蔚,乃是扶余降臣。”
桓彦声音压低:
“此人十年前献鄴城北门迎王师入城,因而得天王信任,授滎阳太守。然这十年来,余蔚在任上贪墨敛財,安插亲信,將滎阳经营得密不透风,好似国中之国,更收容、包庇许多前燕残部。末將昔年巡防至滎阳,曾见其郡兵中多有鲜卑、乌桓面孔,操练时阵列鬆散,却装备精良,那些兵甲,本不该是一郡之兵所能有。”
王曜深吸一口气:
“桓校尉是说,余蔚暗通燕国余孽?”
“既是暗通,亦是养寇自重。”
桓彦冷笑:“余蔚降秦十年,未得升迁,心中岂无怨懟?他收容燕国残部,一来可充实私兵,二来待价而沽。若朝廷势强,他便继续做他的太守;若天下有变,这些残部或便是他谋反起事的本钱。”
毛秋晴接话:“如此说来,那飞豹和卫驹残部,很可能奔滎阳去了。”
“极有可能。”
桓彦点头:“滎阳地近洛阳,却又在余蔚掌控之下。彼等遁入滎阳地界,追兵便难深入。且余蔚郡中粮秣充足,足供残兵休整。”
毛秋晴愤然道:“那余蔚如此妄为,豫州刺史难道都不管管吗?”
桓彦嘆息:“昔年吕长史便曾劝諫苻重,注意滎阳动向,然后来才知那苻重一心谋反,自然无动於衷,说不定还与之串联。至平原公来后,虽也注意到那余蔚尾大不掉之患,然恰逢朝廷向襄阳和淮南用兵,平原公忙得焦头烂额,自然就顾不上了。今春幽州叛起,那余蔚输送粮草,倒也还算积极,於是也就不了了之,乃至今日。”
王曜默然良久,方道:“此事我会寻机密奏朝廷,然无实据,不可轻动。余蔚毕竟是封疆大吏,若无铁证而劾之,反打草惊蛇。”
他看向桓彦,忽然展顏一笑:
“这些暂且放下,桓校尉昨日临阵指挥,令人大开眼界。据长史所言,那变阵诱敌、合围骑兵之术,精妙绝伦,可否与我细细说说?”
桓彦见王曜兴致勃勃,不禁也露出笑意。
他自书案下取出一卷牛皮地图,在苇席上铺开,又以笔蘸水,在案面上画出简略阵型:
“县君请看,昨日叛军分三路而来,张卓部正面,卫驹部左翼,鲜卑骑兵游弋右翼。彼等以流民为前驱,欲耗我箭矢……”
他侃侃而谈,从两军初始阵列,到弓弩轮射之策,再到中军空心方阵诱敌,最后合围歼骑,每一步意图、应对、变化,皆剖析得清清楚楚。
王曜听得入神,不时发问:
“若彼鲜卑骑兵不入彀中,反斜插左翼,与卫驹部合击,又当如何?”
桓彦略一思索,以笔在案面画出一道弧线:
“那便需右翼弓弩手分作三批,一批阻流民,二批攒射鲜卑骑,三批待命。同时令前军刀盾手向左侧倾斜,结成半月阵,护住弓弩手侧翼……”
“若卫驹部不惜流民性命,强行冲阵呢?”
“则放其入阵,以长矛手居前,刀盾手居侧,弓弩手居后,结成车阵。彼流民无甲,入阵即如羔羊……”
一问一答间,日光悄然移动。
毛秋晴静静听著,见王曜双目发亮,桓彦神采飞扬,二人如逢知己,谈兵论阵,竟忘了时辰。
她微微一笑,悄然起身,掀帘出了军帐。
不知不觉间,帐外已是黄昏。
营中炊烟裊裊升起,粟米粥的香气混杂著炙肉的焦香,在晚风中飘散。
士卒们围坐一堆堆篝火旁,就著陶碗喝粥,偶有说笑声传来,那是劫后余生的轻鬆。
毛秋晴走向炊营。
那里立著三口大陶灶,灶火正旺,上架著铁釜,釜中粟米粥咕嘟冒泡。
几个炊夫正將昨日缴获的阵亡马肉切成块,串在木籤上炙烤,油滴落入火中,噼啪作响。
“毛校尉!”
炊营什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卒,缺了左耳,见毛秋晴来,忙躬身行礼。
“王县令与桓校尉还未用饭。”
毛秋晴淡淡道:“盛两碗粥,炙些肉,再切一碟盐渍蔓菁,我端过去。”
“好嘞!”
老卒手脚麻利,取来两个黑陶钵,舀了满满粟粥,又选了几串烤得焦黄的马肉,另从一个陶瓮中夹出盐渍蔓菁,盛在木碟里。
“您拿好!”
毛秋晴接过木盘,转身往回走。
营中士卒见她端著饭食,纷纷让道,目光中带著敬畏。
昨日嵩峪之战,这位女校尉箭无虚发、刀斩数骑的身手,早已传遍全军。
帐內,王曜与桓彦谈兴正浓。
“……故用兵之要,不在兵多,而在心齐。阵势变化,无非虚实奇正。然士卒若不知为何而战,纵有良將妙策,亦难竟全功。”
桓彦慨然道:“昔年韩信背水列阵,士卒皆知退则必死,故能奋不顾身。今我大秦將士,若皆能明县君所言般澄清天下之义,何愁天下不定?”
王曜抚掌:“士彦(桓彦表字)此言,深得治军之本。我观你平日整军,士卒令行禁止,阵列变换如臂使指,此非一日之功。只可惜卿在洛阳十年,竟未得升迁,不然以士彦之才,练出数万如此精兵,关东何以还如此多事。”
桓彦苦笑:“精兵谈不上,不过是些肯听令的老卒罢了。至於十年未迁……呵,桓某性子直,不善逢迎,上官不喜,也是常理。”
王曜嘆了口气,正色道:“以士彦之才,便是面对慕容垂那等天下名將,怕也不遑多让。卿不必灰心,明珠蒙尘,终有重辉之日,改日若有机会,我必向公侯举荐。”
桓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却只拱手道:
“县君过誉了。”
便在此时,帐帘掀起。
毛秋晴端著木盘进来,粟米粥的香气隨之瀰漫开来。
她將木盘置於书案上,高声笑道:
“你俩谈了这半晌,还不饿么?”
王曜这才觉腹中飢鸣,与桓彦相视一笑,当即大块朵颐起来。
帐外暮色渐浓,营中篝火次第亮起,如星河坠地。
远处成皋城楼传来隱约的刁斗声,一声,两声,沉厚悠长,在这战火方熄的黄昏里,显得格外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