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余波荡漾 青衫扶苍
毛秋晴话音方落,王曜面色已沉。
城东邹氏货栈乃前日战前他与邹荣约定必保之地,若在此时生出变乱,不但失信於商贾,更恐激化军中將校矛盾。
赵敖麾下诸部与桓彦所部本就有隙,如今战事方歇,正是人心浮动之际。
“走!”
王曜翻身上马,韁绳一抖,坐骑调头便向东驰去。
毛秋晴紧隨其后,猩红披风在疾驰中猎猎作响。
郑豁拄杖欲追,奈何腿脚不便,只得朝二人背影喊道:
“子卿!千万以安抚为上!”
王曜回首頷首,人马已衝出十余丈。
成皋城內街道本不甚宽,青石板路被连日兵马践踏,多处碎裂凹陷。
两旁民户闻马蹄声急,纷纷掩门窥探,只见两骑如风掠过,扬起细细尘埃。
城东邹氏货栈位於东市东南角,原是一处三进院落改建而成。
门前青砖墁地,立著两尊石鼓,鼓面雕著貔貅纹,已磨损模糊。
黑漆大门洞开,门楣上悬著“邹氏商社”匾额,金字在午后的日光下泛著暗淡光泽。
此刻货栈前空地已聚了数百兵卒。
西侧是桓彦所部两百余人,皆著半旧皮甲,持矛按刀,阵列齐整,肃杀之气瀰漫。
桓彦本人立於阵前,铁鎧在日光下泛著冷硬青光,武冠前那根褐色鶡羽微微颤动。
他面沉如水,右手按著腰间环首刀柄,俊朗面容上剑眉紧锁,目光如刀锋般扫向对面。
东侧则是另一支秦军,约三百余人,衣甲较桓彦部稍新,却阵列鬆散,兵卒面上多带骄悍之色。
当先一將年约三旬,面庞黝黑,鼻樑微塌,留著短硬髭鬚,头戴武冠,冠前未插鶡羽,只缀一枚铜扣。
身著深褐色交领裋褐,外罩铁甲,护心镜擦得鋥亮,此刻正横眉怒目,手中马鞭直指桓彦:
“桓彦!你区区一个北营校尉,安敢擅杀某麾下什长!今日若不將某那四个儿郎交出,某便踏平你这鸟阵!”
桓彦冷声道:“刘校尉,你那五个部下趁乱劫掠商贾货栈,按律当斩。某命人拿问,彼等竟敢持械反抗,那什长自己撞到矛尖殞命,怪得谁来?其余四人现已押在货栈內,待王县令至,自有公断。”
“放屁!”
刘校尉啐了一口,短硬髭鬚隨著嘴唇开合而抖动:
“什么劫掠?某的儿郎不过是捡些无主之物,怎就成了劫掠?你桓彦倒会扣帽子!再者说,即便真有此事,也该由某这直属上官处置,轮得到你越俎代庖?”
他身后兵卒轰然鼓譟,矛杆顿地,发出沉闷响声。
桓彦所部士卒亦不甘示弱,前列刀盾手踏前半步,盾牌相撞,鏗然有声。
双方剑拔弩张,弓手已悄悄搭箭上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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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马蹄声如骤雨般自街西传来。
“住手!”
王曜厉喝声穿透喧囂。
两骑冲至阵前,王曜猛勒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动数下,重重落地,激起一片尘土。
他翻身下马,目光扫过对峙双方,面色沉凝如铁,左臂伤处因这番疾驰隱隱作痛,却恍若未觉。
毛秋晴亦下马立於王曜身侧,黛青色胡服下摆拂过地面,她一手已按在环首刀柄上,额前火焰纹金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高马尾编作的细辫以银环束住,鬢角微湿,显是方才疾驰所致。
“王县令来得正好!”
那刘校尉见王曜至,语气稍缓,却仍带著愤懣:
“桓彦擅杀某麾下什长,又锁拿某四个儿郎,此事还请王县令主持公道!”
王曜未立即答话,而是先看向桓彦:
“桓校尉,究竟怎么回事?”
桓彦拱手,声音清晰冷静:
“回县君,末將奉命护卫邹氏產业。適才巡查至此,撞见刘校尉麾下一行五人,正从货栈內搬出绢帛、香料,装入麻袋。货栈掌柜指认,彼等破门而入,强取货物。末將命人拿问,那什长竟持刀反抗,推搡间撞到士卒矛尖,贯穿咽喉,当场气绝。其余四人已被拿下,现押在货栈厢房內。”
王曜点头,转向刘校尉:
“刘校尉,桓校尉所言可实?”
刘校尉面色变幻,梗著脖子道:
“便算是实,那也是战后常见之事!官兵血战辛苦,借些货物慰劳,何罪之有?即便要处置,也该由本校军法从事,桓彦越权拿人,已违军制!更害了一条性命!”
他说到此处,眼圈竟有些发红:
“那什长唤作胡三,跟了本校尉七年!从关中打到中原,身上伤疤不下十处!没死在叛贼刀下,倒死在自己人手里!王县令,这口气刘某咽不下!”
王曜沉默片刻,缓缓道:
“刘校尉麾下士卒劫掠商贾,证据確凿。战时军法有明令:趁乱劫掠民財者,斩。桓校尉奉命护卫邹氏產业,撞见此等行径,出手制止,乃是本职。那什长持械反抗,自取死路,怨不得旁人。”
刘校尉闻言,面色涨红:
“王县令这是要偏袒桓彦了?”
“非是偏袒,乃依法度行事。”
王曜声音转冷:
“然那什长既曾为国征战,身有旧伤,本官亦不忍其身后淒凉。这样罢,其余四名劫掠士卒,交还刘校尉依军法处置。那什长胡三,按阵亡士卒例给予抚恤,本官再额外从县衙里拨粮二十石,以慰忠魂。刘校尉以为如何?”
这番处置,既维护了军法威严,又给了刘校尉台阶,更恤及士卒身后,可谓周全。
刘校尉张了张嘴,似还想爭辩,却见王曜目光沉静如深潭,竟一时语塞。
便在此时,街西又传来马蹄声。
一骑载著郑豁奔驰而来。
奔到近前,郑豁在骑手的搀扶下下马,他踉蹌行至王曜身侧,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喘息道:
“子卿……赵长史手令。”
王曜接过展开,只见帛上墨跡新鲜,写著:
“著王曜、桓彦即处置邹氏货栈事宜,不得滋扰商贾。各部士卒各归本营,不得擅离。违令者,军法从事。”
落款处盖著“豫州刺史府將兵长史赵”的朱印。
郑豁低声道:“老夫適才回衙,长史遣老夫送此手令,便急急送来。”
王曜將帛书示於刘校尉:
“长史钧令在此,刘校尉可还有话说?”
刘校尉盯著那方朱印,脸色变幻不定。
良久,他狠狠一跺脚,抱拳道:
“末將……遵令!”
说罢转身,对麾下兵卒吼道:
“还愣著作甚?回营!”
三百兵卒悻悻收械,隨著刘校尉向西而去,脚步声杂乱,扬起一路尘土。
桓彦这才上前,向王曜深深一揖:
“谢县君主持公道。”
王曜摆手,左臂伤处又是一阵抽痛,他微微蹙眉,隨即展顏:
“桓校尉秉公执法,何谢之有?以后凡遇此类事件,但可执法如初,不必介怀。”
桓彦心中颇为感动,直觉这年轻县令颇有担当,当即点头:
“末將谨记。”
毛秋晴此时也走近王曜,猩红披风在午后微风中轻轻拂动。
她看了眼货栈洞开的大门,內里箱笼翻倒,绢帛散乱,淡淡道:
“邹家掌柜何在?”
货栈內哆哆嗦嗦走出一个中年男子,头戴黑漆平巾幘,身著天青色交领襴衫,面庞圆润,蓄著短须,正是邹荣留在成皋的管事。
他趋步上前,躬身作揖:
“小人邹福,谢过诸位上官主持公道!”
王曜道:“邹管事,受损货物可清点过了?”
邹福忙道:“清点了,清点了!幸得桓校尉保护及时,未酿成损失。”
王曜点了点头,又转向桓彦道:
“桓校尉,那四名士卒便交还刘校尉处置罢,至於抚恤胡三之事,自由我来安排。”
“多谢县君。”
王曜又对郑豁道:
“郑公,还要劳你回衙一趟,將此事处置结果稟报长史。”
郑豁拄杖点头:
“老夫省得。”
待诸事分派完毕,日头已偏西。
王曜与毛秋晴、桓彦三人並轡往城內兵营行去。
.......
成皋兵营位於城西北隅,原是一处屯田军寨改建。
营墙以夯土筑成,高约丈五,上设女墙,虽简陋却还算齐整。
辕门前立著两桿认旗,一桿绣“成皋县衙”,一桿绣“將兵长史赵”,在晚风中微微飘扬。
三人入营,早有士卒牵走马匹。
营內格局分明:
左厢是士卒营房,以土坯砌成,茅草覆顶;
右厢是马厩、武库、粮囤;
中间空地上设著箭垛、石锁,显然是平日操练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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