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驱虎吞狼 青衫扶苍
一进正堂,他便扑跪在地,声音嘶哑:
“末將慕容麟,参见府君!”
余蔚眯眼打量他这副模样,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面上却故作诧异:
“贺麟何以至此?”
慕容麟抬头,眼中满是血丝——这是他用薑汁抹眼瞼生生熏出来的:
“回府君,昨夜丑时,末將按平日惯例,率亲卫十余人沿汜水巡哨。行至张家庄以西五里处,忽见大队人马自西而来,约百来十骑,皆蒙面持刃,直扑村庄。末將上前查问,对方竟一言不发,弩箭齐发……”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末將麾下当场死伤过半,只得奋力抵抗,且战且退。奈何贼眾悍勇,装备精良,末將左臂中箭,险些丧命。退至高处后,眼睁睁看著那伙贼人洗劫村庄,杀人掳掠。末將……末將愧对府君信任!”
余蔚走到他面前,沉声问:
“可看清贼人来歷?”
慕容麟重重磕头:
“贼人虽蒙面,但阵型严整,进退有法,显是经制之军。且他们劫掠时高声呼喊,自称是河南王太守麾下,奉令来滎阳借粮。末將听得真切,那口音……確是关中风调,料来应当是王曜自京师带来的那百名禁军骑兵!”
“好!好个王曜!”
余蔚一脚踹翻身旁漆案,案上酒具果盘哗啦碎了一地。
两名歌姬嚇得瑟瑟发抖,缩在角落。
余嵩扶住余蔚:
“兄长息怒,当务之急是商议对策。”
“对策?还有什么可商议的!”
余蔚咆哮道:“王曜小儿欺人太甚,此辱不雪,我余蔚还有何面目坐镇滎阳?!”
他转身喝道:“传令!即刻召集郡兵,点齐一万兵马,本官要亲率大军,踏平成皋,生擒王曜!”
“府君且慢!”
堂外忽然传来清朗声音。
郡丞郑豁匆匆步入,他穿著浅緋色交领广袖官袍,头戴进贤冠,虽步履匆匆,犹不失仪度。
他先向余蔚深深一揖,又瞥了眼跪在地上的慕容麟。
此人他从未见过,观其装束应是军中阶武官,便未多想,径直开口:
“下官刚闻西境变故,特来请府君商议应对之策。”
余蔚余怒未消:“郑郡丞有何高见?”
郑豁正色道:“府君,王曜与府君皆受豫州牧、平原公统辖。纵有嫌隙,亦当稟明州牧,由州牧调解裁断。若擅自兴兵攻打邻郡,形同谋反,此其一也。”
他顿了顿,见余蔚面色稍缓,继续道:
“其二,那伙劫掠马队虽自称王曜麾下,然口说无凭。王曜在河南推行『通商惠工』,广纳流民,正需稳境安民之时,何以突然派兵越境劫掠,自毁根基?此事蹊蹺,恐有人从中作梗,欲挑动府君与王曜兵戈相向。”
“郑郡丞此言差矣!”
慕容麟忽然抬头,声音悲愤。
他这一腔悲愤倒有七分是真,想起燕国覆灭、自己不容於父兄,流亡江湖的种种,眼圈竟真的红了:
“末將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岂能有假?那伙贼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若非经制之军,焉能有此战力?且他们劫掠时专挑富户粮仓,掳走青壮,正是为了充实河南人口、补充军资!这分明是王曜眼见流民来投渐少,便悍然出手强掳!”
余嵩也帮腔道:“兄长,这位……慕容幢主拼死抗敌,身负箭伤,其所言当可信。况且去岁至今,王曜在成皋收留我滎阳逃民数万,此消彼长,其心叵测。如今更变本加厉,直接派兵劫掠,若再隱忍,只怕下一步便是兵临滎阳城下了!”
郑豁这才仔细打量慕容麟,见其面庞黝黑,五官轮廓深邃,確带胡风,但自称姓慕容,又让他心中起疑——慕容乃鲜卑大姓,此人若是鲜卑人,何以在滎阳军中?
但转念一想,燕亡后,慕容子弟被天王授官任事者也不在少数。
他按下疑惑,摇头道:“郡尉,这位慕容幢主,非是郑某偏袒王曜。只是此事关乎两郡安危,甚至牵扯整个豫州局势。平原公去岁便曾严申:各郡守臣当各安其境,不得擅动刀兵。府君若贸然兴师,纵使有理,亦难免遭人詬病,授人以柄啊。”
慕容麟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显激愤:
“郑郡丞处处为王曜开脱,莫非……是因去岁成皋之围时,曾与王曜並肩作战,故而有旧,存心回护?”
余嵩也阴阳怪气道:
“是啊,听说去岁郑郡丞赴洛阳公干途经成皋,恰逢张卓乱民围城。郑郡丞与时任成皋令郭褒有旧,遂奔往洛阳求援,那时王曜新受任成皋令,也在洛阳。后来平原公派赵长史、王曜和你三人率军解围,郑郡丞与王曜也算有过同袍之谊吧?”
郑豁面色一白,急道:
“府君明鑑!下官与王曜却曾同袍不假。然所言,皆是为府君、为滎阳著想!擅自兴兵攻打邻郡,乃滔天大罪,纵使平原公宽厚,朝廷法度亦恐难容啊!”
他转向余蔚,深深躬身:
“府君,下官恳请:先遣干员赴西境详查,验看贼人遗落的箭矢、兵械,审讯被掳百姓家属,务求实证。同时修书呈报平原公,陈明此事,请州牧定夺。若果真是王曜所为,届时奉令征討,名正言顺,岂不更好?”
堂中一时寂静。
余蔚眯著眼,肥胖的手指在腰间玉带上缓缓摩挲。
他自然知道郑豁所言在理。
擅自兴兵攻打邻郡,形同谋反,这个罪名確实够他喝一壶,但想到苻坚待臣下向来宽容,况且这次是王曜启衅在先,自己反击在后,即便最后平原公前来干涉,自己也有的分说。
更想到王曜那小儿年不到二十,仗著是王猛遗孤,受天王赏识,便敢处处与他作对!
一股邪火不禁在胸中熊熊燃烧。
慕容麟察言观色,忽然作揖道:
“府君,末將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郑郡丞要证据,要详查,要上报——这一来二去,少说需旬日功夫。”
慕容麟抬头,眼中闪著精光:
“旬日之间,王曜大可销毁证据,甚至反咬一口,说我滎阳诬陷。届时府君非但报仇无望,反可能落个『构陷同僚』的罪名。”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况且,听闻王曜新近在那野猪滩新辟盐场、陶窑,日进斗金。他编练新军,如今已有数千之眾。若待他羽翼丰满,根基稳固,府君纵有万般道理,又能奈他何?”
余蔚瞳孔一缩。
盐场……陶窑……新军……
这些他早有耳闻。
野猪滩那片滩涂,他原本不屑一顾,如今却成了王曜的財源。
还有那新军,据说操练严整,战力不俗。
若真让王曜成了气候……
余嵩也趁热打铁:
“兄长,慕容幢主所言极是。王曜收留逃民,意在扩充人口;兴办盐场陶窑,意在积累財富;编练新军,意在增强武力。此番越境劫掠,便是试探!若我等隱忍不发,他必以为兄长软弱可欺,下次只怕就不是劫掠村落,而是要兵临城下了!”
郑豁急道:“府君!切不可听信……”
“够了!”
余蔚暴喝一声,肥胖的身躯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走到堂中,目光扫过三人:
郑豁满面焦灼,余嵩一脸激愤,慕容麟则躬身作揖。
“郑郡丞。”
余蔚声音冰冷:“你的顾虑,本官明白。但王曜欺人太甚,若再不还以顏色,滎阳威严何在?老夫顏面何存?”
他转身,一字一顿:
“传本太守令:郡兵即刻集结,点齐一万兵马。嵩弟,你为副將,隨本官亲征。两日后,兵发成皋!”
郑豁扑通跪倒:
“府君三思啊!”
余蔚不理他,继续道:
“郑郡丞既不赞同出兵,便留守滎阳,统筹粮草輜重罢,务必保障大军供给。若貽误军机,军法从事!”
“府君……”郑豁还要再劝。
余蔚猛地转身,眼中凶光毕露:
“郑豁!你一再阻挠,究竟是为滎阳著想,还是存了別的心思?!”
郑豁浑身一颤,伏地不敢再言。
慕容麟此时又叩首道:
“府君英明!末將愿为前锋,戴罪立功!”
余蔚看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只有二人懂的深意:
“贺麟,你熟悉水路,又与那水寇头目可足浑谭有旧。老夫给你一千郡兵,再拨战船三十艘。你联络可足浑谭,与他合兵,沿河西进,直捣那个什么野猪滩!”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一来端掉王曜的財源,二来分散其兵力,使他首尾不能相顾!你可能办到?”
慕容麟心中狂喜,面上却肃然抱拳:
“末將领命!必不负府君重託!那野猪滩工坊守军不过百余,末將定將其连根拔起,盐场陶窑,尽数焚毁!”
余蔚又对余嵩道:
“大军主力由汜水西进,直扑虎牢关。虎牢乃成皋东门户,只要破关,成皋便如囊中之物。届时老夫倒要看看,王曜那小儿,还能猖狂到几时!”
他走到堂前,望向西方。
晨光已大亮,照耀著滎阳城的街坊里巷,也照著他脸上那股混合著愤怒与亢奋的狰狞。
“王曜啊王曜……”
余蔚喃喃自语,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老夫在滎阳经营十年,树大根深。你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儿,也敢与老夫为敌?此番便要让你知道,什么叫薑还是老的辣!”
堂外传来集兵的鼓角声,一声接一声,急促而肃杀。
郑豁跪在地上,面色惨白。
他知道,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慕容麟低头领命,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得色,那是一种猎手看见猎物踏入陷阱的、冰冷的兴奋。
余嵩按刀而立,满脸跃跃欲试。
晨风穿过堂宇,吹动余蔚絳紫锦袍的衣角。
他肥胖的身躯立在光影中,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终於亮出了獠牙。
而这一切,正是慕容麟精心织就的网。
滎阳与河南之间,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在这一刻彻底撕碎。
战爭的阴云,已笼罩大河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