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整兵入虎牢 青衫扶苍
“余蔚何人?”
王曜声量陡高:“苛政虐民,贪暴不法!去岁至今,滎阳百姓逃来我河南者,不下三万!他们为何逃?因活不下去!因赋税倍於他郡,因胥吏如狼似虎,因家中余粮被夺,妻女被辱!”
他举步沿著阵前走,声音激越:
“这些,诸位中来自滎阳的弟兄,应比我更清楚!你们告诉我,那余蔚该不该打?”
“该打!”
阵中爆怒吼声,尤其滎阳籍士卒更是眼红愤怒。
桓彦按剑立於王曜身侧,眼中闪过讚许。
这数月操练,他深知这些士卒虽是新募,但吃苦耐劳,操练刻苦。
更难得的是,他们多是流民出身,对能收留他们的河南郡、对王曜,怀有深切的感激与忠诚。
王曜抬手压住已被点燃怒火的声浪:
“余蔚不仅该打,更该杀!但今日他要杀来的,不是別处,正是我们脚下的成皋、巩县!是我等这一年多来一砖一瓦建的安民里、抚眾里!是你们刚安定的家园!”
他踱步迴转,面向全军:
“我问你们,能让余蔚的铁蹄踏破虎牢关,蹂躪我们的父母妻儿吗?”
“不能!”
“不能!”
山呼海啸立时震得旌旗缠斗。
王曜深吸一口气,左肩火辣辣地疼,但声调更沉:
“好!那便隨我东出虎牢,迎击余蔚!敌军虽有眾近万,但我军有虎牢天险,有严整阵型,更有保家卫民之志!此战,定要让那余蔚知道,我河南新军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是能撕碎豺狼的猛虎!”
“杀!杀!杀!”
怒吼冲云霄。
桓彦適时上前高声道:
“各幢各队听令!甲幢由我亲率,丙幢耿幢主、丁幢许幢主各统本幢,骑兵队连队主统带,风纪兵郭校尉督阵。全军轻装,携三日乾粮,弓弩手各备箭三十支,刀矛剑戟磨利,盾牌加正,酉时二刻准时开拔!”
“诺!”
军令下如山,各队旋即各自整备起来。
王曜则与桓彦、尹纬等人入中军大帐。
帐內已铺开虎牢关一带的舆图。
“府君,你的伤……”
桓彦看向王曜左肩,眼中闪过一丝关切。
“无碍。”
王曜摆手走至图前:
“士彦,韩县令统领的五百县兵,何时能到?”
桓彦指向舆图上巩县到成皋的位置:
“县兵操练不及新军,估摸著他们要到戌时末以后方能抵达成皋……”
“戌时……不能再等他们了,我们要先行一步入虎牢部署,后续让韩肃將兵直入虎牢匯合便是。”
……
酉时二刻,日头西斜。
成皋东门洞开,全军鱼贯东出。
甲幢打头,八百县兵继后,桓彦骑马在侧,一千三百五十士卒四人一排脚步整齐,踏起漫天尘土。
丙幢隨后,耿毅持槊策马,身后五百五十人。
丁幢继之,许胄沉默领队,身后亦是五百五十之眾。
骑兵队一百二十骑护卫两翼,风纪兵散队尾督阵。
王曜与尹纬、李虎及亲卫数十人居中。
大军沿著官道东行,沿途百姓遇见,有认出王曜的,纷纷驻足避让行礼。
“是王府君!”
“瞧著方向,是往虎牢关?”
“莫非又要操练?”
在百姓的议论声中,王曜率军静默远去。
他刻意未让士卒清道,便为做出寻常拉练之態。
成皋百姓这数月来见惯新军调动,多不以为意。
唯几个眼尖老者,瞧见官军数千人马皆披坚执锐,面色肃穆,隱觉不同往常。
但未及细想,人马已卷尘远去。
王曜策马队中,左肩每顛簸一次都顿感刺痛。
他仍咬紧牙关,额渗冷汗,却始终挺直脊背。
李虎几番欲劝,但见王曜神色坚定,话到嘴边,终还是咽下不语。
酉时末,天色全黑。
前方虎牢关哨楼,已点燃火光。
关墙依山而建,高三丈,青石垒砌,雉堞连绵。
关楼三楹,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如巨兽蹲伏。
队主何莽已候在关门前。
他约三十来岁,面庞黝黑,左耳缺半,乃早年征战所伤。
见王曜半日便集结兵马赶至,很是感嘆这位上官的决断力。
在王曜、桓彦、尹纬等人策马近前后,何莽单膝跪地抱拳道:
“虎牢关驻军队主何莽,参见府君!关內营房热水饭食已备,请府君入关训示!”
“何队主辛苦。”
王曜下马扶起他:
“关內情况如何?”
“一切如常。”
何莽一边命下属引导王曜带来的人马入营安顿,一边亲自引王曜入关。
“末將按府君吩咐,白昼一如往常,做出无防备之態。过往樵夫行商,皆未觉异常。”
王曜頷首,隨他穿瓮城入关內。
虎牢关內里不大,南北长一里,东西宽百余步。
沿关墙內侧建有一排营房,中央有校场,东有关帝庙,西有粮仓武库。
此刻营房已腾空,热水在大锅翻滚,粟米饭香飘散。
桓彦即分营区:甲幢和那八百成皋县兵驻东营,丙幢驻西营,丁幢驻北营,骑兵队与风纪兵驻南营。
各队皆有序入驻,打水洗尘吃饭歇息,全程秩序井然,让关內守兵大为震撼。
安顿好士卒后,王曜则与桓彦、尹纬、耿毅、许胄、何莽、连霸、郭邈、李虎等將校於关楼二层议事堂敘话。
堂內烛火通明,北墙掛著巨幅的虎牢关地形图。
“何队主,关外地形你最熟。”
王曜指著舆图:
“余蔚大军若来,会如何布阵?”
何莽走至图前,粗黑手指划过关前开阔地域:
“府君请看,虎牢关东面六里是汜水,河上有石桥乃必经之路。过桥后地势渐升,至关前五里处有片丘陵,再往前便是关前平地,宽约二百步,长二里有余,最利列阵。”
他顿了顿:“余蔚若来,必先占丘陵立营寨,然后派兵至关前挑战。关前平地虽窄,但一万兵马展开绰绰有余。”
桓彦接著道:“我军若据关死守固然稳妥,但亦难重创敌人。且余蔚若久攻不下,可能会分兵绕道袭扰成皋、巩县后方。”
“所以不能死守。”
王曜凝视舆图良久,缓缓道:
“要主动出击。”
眾人皆目光一凝,匯聚到王曜身上。
“府君之意是……”
耿毅眼中闪过兴奋,已经隱隱猜到王曜的想法。
“余蔚骄狂,又料我军兵少,以为我必不敢主动出击,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王曜手指点向关前丘陵:
“当趁其立营之初,人马疲敝,营垒未固之机。我军可趁夜劫营,打他个措手不及。”
尹纬捻须沉吟:“劫营虽险,但確是奇策。只是我军兵力不及敌半,若陷缠斗恐难脱身。”
“所以时机要准,出手要狠,必须一击即中。”
王曜看向桓彦:
“士彦,你以为如何?”
桓彦目视舆图,脑中飞快推演著各种意外情况,片刻后方道:
“此策可行。但需满足三事:其一,確切掌握余蔚立营时辰位置;其二,劫营兵马需轻装迅猛,以刀矛戟突刺为主,弓弩袭扰为辅,不可犹疑;其三,关內需留足守军防敌反扑。”
“好。”
王曜当机立断:“具体行动如何,你等谋个具体方略出来!待我审议之后,便可付诸实施!”
“诺!”眾將齐声。
计议既定,各將皆散去准备。
王曜独留堂中,走至窗前。
凝望著窗外愈加浓墨的夜色,关墙上火炬跳跃,映出值守兵卒的黑影。
北面不远处黄河涛声隱隱。
不一会儿,李虎端药汤来:
“曜哥儿,该换药了。”
王曜解衣,左肩细布已血汗浸透。
李虎小心揭开,伤口红肿未消但已无脓血。
他重新上药包扎,动作熟练且轻柔。
“虎子,怕么?”王曜忽然问。
李虎一愣,咧嘴笑道:
“怕个鸟!当年南山猎虎,那畜生比余蔚凶多了,还不是被咱们宰了?这回一样,来一个宰一个!”
王曜失笑,心中暖涌。
这自幼长大的兄弟,永远赤诚勇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