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陈警官(4) 语之声
“你小子想偷我的东西?”陈警官故意晃了一下手电筒。
“您这个包,多长时间没洗,油腻腻的,小偷都不会打您的注意。我看您的包又重又沉,忍不住翻了一下,我那时就知道您的皮包里放了一个手电筒。”小布口气充满揶揄,意思是现在还有人出门居然带手电筒。
“別小看手电筒,这人的记忆啊,就像手电筒,打开了才知道。”陈警官用手电筒顶了一下小布的后脑勺。
“您像电影里的赤脚医生。”小布缩起脖子说。
“你小子变著法子说我土,是吧?”陈警官“咔嚓”一声把手电筒给关了。
小布立即停下脚,不敢走出半步,他又想起陈警官说的『乌漆墨黑』,这个词真的比黑色还要深,每个字都表示黑,叠在一起黑得让人恐怖。
黑暗之中,村头房子里透出灯光,陈警官重新把手电筒打开,两个人加快了脚步。
村卫生室的地势稍高,与村民的房子隔著一条小溪,小溪上架起一块木板,年久风化,掉一半留一半,陈警官和小布一前一后走了过去。
村卫生室前一个宽阔的场子,陈警官晃动手电筒的亮光,广场四周是参天古树,陈警官围著场子转,场子中间有四张石凳子,一个老式亭子坐落在广场西边的一个角落里。
大门“哧溜”一声打开,卫生室里的村医注意到有人来了。
小布亮出警官证,“別怕,我们是警察。”
“警察同志,哪里不舒服?”村医关切地问。
“我们不是来看病,我们想找一个人。”小布拿过陈警官手中的手电筒,手电筒能打开一个人的记忆,“二十年前,你是不是借给一个人手电筒?”
村医满脸愕然看著小布,年轻人第一句话就是二十年前的事,而他看起来比自己要小一轮。
“小布,我来问。”陈警官让小布站在身后,“村医贵姓?”
“免贵姓廖。”村医倒来两杯热水。
“在村卫生室多少年了?”
“中专毕业就在这儿啦。”
“向廖医生致敬,一直坚守山区。”
“谈不上,我喜欢清静,也不上进。”
“二十年前吧,村子里开了一间铁匠铺子,廖医生还有印象?”
“哦,你们是找那个『铁球』吧?”村医突然记起来了。
“廖医生怎么一下子就猜著了?”
“那一年,村里人说,我借给『铁球』手电筒,帮『铁球』捲走铁匠铺的钱財,派出所当年还调查过我呢,生平就那一回,至今我还记得。”
“你借给『铁球』手电筒,真的吗?”
“借了,是真的。”
“是临时借,还是约好的?”
“临时借。当晚就还给我了,没有拿走。”
“那么说,『铁球』不是用你的手电筒跑路的?”
“『铁球』这种人跑路,还用得著手电筒吗?”
“『铁球』这种人……?你和他熟吗?”
“算是认识吧。他在村里开铁匠铺,不小心,把脸给烫伤了,到村卫生室来治。那个叫郑老三的,疼得直叫唤,他一声不吭。伤好了,他不知从哪里弄来小渔网,放在小溪里,早晨过来取,有时候会送我几条小鱼。”
陈警官和小布对视一下,想起郑老三在府河上驾船时,也会打鱼卖。
“村卫生室常备手电筒吗?”陈警官继续问。
“是啊,病人打针晚了,我就会借给他们手电筒,下次看病,病人又会带回来。”
“『铁球』不常看病吧?除了那次受伤。”
“印象中『铁球』没找我借过手电筒,那天晚上,他借了两次。”
“借两次?”
“可能是心情不好吧,多年的伙计突发心臟病去世,晚上一个人在这个场子里静一静,也没人跟他说话。他第一次找我藉手电筒时,我还在给人看病,顺手扔给了他。过了一会儿,他把手电筒还给了我,可就在卫生室快要关门时,他又来找我藉手电筒。我让他自己拿。很快,他把手电筒又还给了我。我以为他去看他在小溪里的渔网,第二天,我听说他连夜跑了,外面传是我帮他跑路的。”
“他借两次手电筒,干嘛用呢?”
“我当时没多想,后来细想也想不出他究竟想干嘛。对我们村来说,他本来就是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人,我知道的就这些。”
“那个『铁球』走了后,再也没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听说过。”
“他的口音是哪里人?”
“听不出来,话不大好懂,好像是东南边那一带的人。”
“谢谢廖医生,时候不早了,我们就不打搅了。”
“村医务室有两张输液用的病床,你们不嫌弃,今晚可以睡在这里。”村医指了指另外一间房子。
小布连声道谢。也只能这样了,在山村里还能找到两张床位,陈警官和小布很满足地躺下,一天的疲惫压倒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的想法,两个人很快和衣而眠,直到天亮时分,陈警官被小布的梦话吵醒。
“第二天……第二次……第二天……第二次……”反反覆覆的梦囈,睡梦中的小布像一个发烧的病人。
陈警官起身,把掉在地上的被子给小布盖上,这个小伙子梦里还在纠结“第二天、第二次”,他一个人睡在单身宿舍,常说梦话也没人听见。
打开房门出去,微亮的天空显得高远,今天不是第二天吗?陈警官突然想,多年的伙伴突然身亡,他却第二天跑路,为什么借两次手电筒,却又还回去?
陈警官在场地中间活动筋骨,眼前的四张石凳子,像四个人围坐在那里,想必其中一张石凳子,“铁球”在上面坐过。
陈警官在石凳子上坐下,屁股下面发凉,睡了一晚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两次藉手电筒,两次还回去,从中可以推断“铁球”离开小湾村不是提前计划好了的。“铁球”一个人坐在这个场子里,他要手电筒干什么?看渔网,没必要,当晚也没这个心情……嗯,一定是看什么,由於场子上不够亮,看不清,所以他藉手电筒看了两次,那么,他想看清什么呢?
第一次藉手电筒还回去,第二次藉手电筒之间相差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铁球”又干了什么呢?偷郑老三的身份证,有没有可能他看见了什么,才突然回去偷身份证呢?
他偷走郑老三的身份证,这一点確凿无疑。偷了身份证,他为什么不直接走,却又要来村卫生室,再借一次手电筒,然后在走之前把手电筒又还给村卫生室。当晚,他两次来到这个场子,两次藉手电筒,村卫生室这个场子有什么特別之处吗?
小布起床出门,端著相机,对著场子以及场子的四周,“咔嚓”声不断,好像拍照声才能让他从睡意中清醒过来。
“现在的相机真好,拍照不用胶捲,看见什么就拍。”陈警官从广场的石凳子上起身,然后说了一句小布听不懂的本地话。小布知道不是一句什么好话,故意让他听不懂。继续拍,小布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