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布 语之声
从省城到潘市的动车全程在高架上飞驰,玻璃窗上掠过的群山源源不断,小布想起十年前绿皮火车有一半时间在隧道里穿行。
在潘市建市二十周年前夕,小布约上即將退休的赵警官去看望已退休十年的陈警官。算上跟著陈警官一年的时间,小布在潘市总共呆了两年就被选调回省城,实现了毕业导师“小地方快去速回”的叮铃。
这趟旅程在十年前需要三个多小时,如今动车只要一个小时零五分钟。整个世界都在加速,潘市旧火车站已经弃用,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动车站,远远看去,车站外观造型犹如奔腾的府河流经县城的橄欖状。
小布到站没等多久,赵警官就如约而至,两个人租车去一个约好的地方。车窗外的人流更密、车流更快,沿路的建筑在这十年里几乎都拆了重建,潘市县城就像一座在山中拔地而起的新城。
“小布,你觉得吗?本地人越来越少。”赵警官看著窗外。
“喏,那几个守摊卖东西的,好像是本地人,一看就知道。”小布坐在另一侧窗户边。
“我们当警察,见了数不清的脸,其实有时候我们就是在看相。”
“是啊,本地人有些东西就写在脸上,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有那么点异样。赵警官,您也听了不少的土话吧,刚来时,我也是云里雾里。”小布的耳际响起了潘市这个地方的话音。
“我一直到离开潘市,都听不惯这边的话,你说,干我们这一行,哪有不招人厌的,有的人就用土话骂我们,遇到这种情况,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对了,小布,陈警官用这边的土话骂过你吗?”
“骂过啊,刚开始,我听不懂,还以为陈警官夸我呢。”
“你跟著陈警官不是挺开心的吗?”
“有一次,陈警官夸我长得帅,说我像一个『苕』。我问陈警官,什么是『苕』?陈警官说是本地一种食物,有模有样的。一年之后,我才知道是骂我傻。”
赵警官说他刚来时也被人骂过类似的话,不过是一些不守规矩的本地人发泄不满,现在想起来这句话也算不上是骂人,但是我听后非常生气。这点我与陈警官不一样,陈警官如果抓到本地人,他会想这个人为什么犯事?如果抓到一个外地来的嫌犯,他会毫不客气。那些年,本地人作案的比例在上升,这只是一个必经的过程,陈警官却感到失落和茫然,就像打开窗户苍蝇会飞进来一样。
两个人在车上回忆在潘市的往事,小布说现在回想潘市的本地话,那些骂人的话其实都是当地人的一种比如,当时有一种排斥心里,所以觉得特別刺耳难听,当他再次踏上这块土地,他甚至想听一听那种独特而又带著烟火气的话语。赵警官陷入到沉默当中,小布继续说,赵警官,跟您讲一个故事,我回省城找了一个媳妇,谈恋爱时候,我把潘市“吃早餐”叫做“过早”的传说讲给她听,过了三十秒,她捂著嘴笑,后来笑得直不起腰,我趁热打铁,说我想明天请你“过早”。那一晚,我们第一次在一起。赵警官问,真的?小布说,真的,我和女朋友之间那层纱就是用“过早”来点破的。赵警官说,有点意思。小布又说,还有一次,我生病住院了,陈警官不知道怎么得到了消息,跟我打电话,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怎么搞的?!”我知道是潘市的一句口头禪,原来我认为这种不分场合的话有点粗俗,甚至有点滑稽搞笑,可是那一天在电话里,我听见陈警官说我“怎么搞的”,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我感受到了陈警官对我的关心,如果不是在这里呆过,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理解。
小布的回忆让赵警官想起那个罗东山,用方言土话骂他,他毫不客气甩了一耳光过去,罗东山说那记耳光响在他心里,不是因为脸上起了指头印,而是赵警官鄙视他的家乡话,侮辱他一个土生土长的潘市人。作为一个嫌疑犯,罗东山唯一的尊严似乎只剩下那几句山里话了,於是生了对抗心理,一步一步拖著他走向误区。赵警官当初派来潘市只是为了破案,五年时间他站在一个属於他自己的制高点上,从没有融入那片土地,到了临走前那段日子,他才深深理解陈警官对家乡话的眷恋,对那些逝去东西的无奈。没有那三字口音,也许康胜医生被害还是一宗悬案,对於一个在城市长大,不说方言,不带口音的人,他曾经觉得那是落后地区的符號,將隨著普通话的普及和人们的迁徙而消失,但是当他回想起一个人失去意识的一瞬间,那个声音就像潜意识的梦囈流淌在血液中,在旁人眼里难听又难懂,却是一家人从山里走向城市留下的唯一纽带。
计程车行驶向府河大道,陈警官站在岸边那家简陋餐厅的窗前,这家餐厅也是陈警官带著初来乍到的小布吃土菜的老地方。
小布在赵警官前面上楼,今天这一幕在小布心中期盼了好久,刚参加工作的第一年,几乎日日夜夜与陈警官在一起,现在要见一面却要等上若干年。
陈警官稀稀疏疏的头髮下,眉毛白得发亮,陈警官曾经把世界上的人简单分成两类人,现在外地人越来越多,本地人越来越少,今天两个外地人来看一个本地人,就像潘市县城外地与本地人口的比例一样。
“陈警官,今天是您的生日,我和小布过来看您,祝您身体健康。”赵警官拿起桌上的茶水杯。
“赵警官,您忘啦,潘市不说健康,说康健,潘市这个地方留著一些古语呢。”小布举起一杯倒好的啤酒,终於有了一次机会把这两个词都给用上,“陈警官,祝您身体康健,祝您身体健康。”
“谢谢啦,大老远来,送双份礼。”陈警官腰身微微佝僂,但说话中气不减,“老规矩,我和赵警官喝水,小布喝啤酒,两瓶管够。”
“是啊,在沙县殷镇,我们三个就是这样。”赵警官点头说道。
“陈警官,这第一口酒,我喝了,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见习警官的学生气已经褪尽,小布沉稳的眼神不失锋芒。
“多年不见,一见面就问问题,小心养成职业病。”赵警官向小布摆摆手。从外表看,赵警官一点都不像即將退休的警察,眉宇间英气逼人,正好处於一个男人时间静止的阶段。当年,赵警官部署的“除夕001行动”抓捕失败,刘家桥跳楼自杀,聂局长大年初一打报告强烈要求把赵警官调走,实际上是毫不客气把赵警官从潘市“赶走”。
“问吧,在心里憋了十年吧。”陈警官倒是见怪不怪,对赵警官笑著说,“像小布这样的人,他不问你问题才是不正常。”
“在除夕之前的那个晚上,陈警官您去医院住院部附楼的特护室,最后一次见储定山为什么不带上我?”小布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就像一个小孩发现家人上餐馆没带上自己一样,更何况是小布是离开潘市多年后才知道的。
“哦,我还以为你小子专程来看望我的呢,原来是大老远跑来兴师问罪的哟。”陈警官一副被小布逗乐的样子,“小布啊,我没必要每做一件事都要带一个尾巴吧。”
“陈警官,您没有对我说『竹话』,像竹子一样挺直的『真话』。”小布把潘市本地的“竹话”一词搬出来,陈警官和赵警官哈哈只笑,小布说得那么顺溜,仿佛他是本地人一样。
“那个晚上,您做了什么?”小布像从前那样不搞明白不放过。
“喂,小布,你有没有搞错,我们来是给陈警官过70岁生日的,不是来询问老警察干了什么。”赵警官用饭桌上的茶杯碰了碰小布相互交叉的十指,“喝啤酒,放轻鬆点。”
“这样吧,你曾经多次陪我去看望昏迷的储定山,你觉得我最后一次看他,会做些什么?”陈警官示意赵警官让小布把话说完。
“那好。今天二位老前辈在场,我现在把话说出来,隨著府河水一起流走,不作为任何证据保留。”
小布喝了一杯啤酒,然后双手把酒杯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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