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场，就是把那些地集中起来，由朝廷派人统一管理、统一耕种。那些老兵，那些学子，就是农场的劳力。”

柴进的瞳孔微微收缩。

“可是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那些地是方腊旧臣的。咱们这么直接拿去种——他们能答应吗？”

“不答应？”史进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不答应又怎样？”

他走回御座，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入口绵软，却有一股淡淡的苦涩在舌尖散开。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柴进脸上。

“柴大官人，你想想看。”他的声音平静的道：“三万人马，二十所学堂，四五千的学子，进驻十州一府七十余县，准確的说是八州，不算方腊的封地。这些人不是去打仗的，是去种地的。他们穿著军装，扛著锄头，在那些豪绅的地里干活。你说，那些豪绅敢说一个『不』字吗？”

柴进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当然知道那些豪绅不敢。

三万人马。

就算那些老兵年纪大了，就算他们已经卸了甲冑、放下了刀枪，可他们依旧是兵。

是跟著大梁从血海里杀出来的兵。

豪绅们面对百姓时可以趾高气扬，可以巧取豪夺，可以草菅人命。

可面对三万个杀过金人、杀过西贼的老兵——

他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况且，”史进继续说著，声音依旧很平，“我也没有白种他们的地。收成，给他们留一成到两成。膀不动，身不摇，白拿一两成的收成，他们有什么不愿意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锋利起来。

“要是闹——连这一两成也没有。还得满门遭殃。”

柴进的脊背微微一凛。

他看著史进，看著这张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个人，从答应江南文臣保留土地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把一切都算好了。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臣明白了。”

史进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手不重，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分量。

“柴大官人，”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得像在叮嘱一个即將出征的兄弟，“我派你去做金陵巡阅使。”

柴进的眉头微微一动。

“金陵巡阅使？”

“对。”史进转过身，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在“金陵”那两个字上，“你的任务，就是照顾好、组织好这三万老兵和四五千学子。在江南建立农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这些老兵、学子们，忙时务农，閒时就修筑堤坝，兴修水利。还要让他们多养牛羊鸡鸭。如果他们有愿意，还可以准许他们將家人接来。只要参加了农场的劳作，无论丰年歉年，朝廷每个月给军餉，让他们安心在农场里劳作。”

柴进听著，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舆图上，落在金陵那两个字上，落在那片广袤的江南土地上。

“还有，”史进的声音忽然变得凝重起来：“最重要的——兴修水利，修筑堤坝。要做到高地不旱，洼地不涝。”

柴进抬起头，看著他。

史进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际线上，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柴大官人，你知道我华夏一两千年以来，为什么从来没有根除过旱灾水灾吗？”

柴进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百姓都是各种各的地。没有哪一户百姓能凭自己一家一户的能力去兴修水利。朝廷如果兴修，不说贪官污吏，就是巨大的財政开销，也不是哪一代帝王能承受得起的。”

史进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所以，这一次，我要试一试。”他转过身，看著柴进，那双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亮：“这是我大梁第一次组建农场。如果做得成了，做得好了，达成了我们得设想，今后各地都要照此办理。让百姓组成农场，集中耕种，集中兴修水利。这样，旱灾水灾就有办法治理了，只要对能付旱灾、水灾，还怕没有好的收成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柴进脸上。

“我希望柴大官人能做成这一件功在当下，利在千秋、青史留名的大事。”

“陛下，”柴进语气坚定，一字一句的道：“臣定不负陛下所託。”

他抱拳躬身，深深一揖。

史进看著他，点了点头。

“万事开头肯定难，有什么难处只管上奏，”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一定会全力配合你。”

柴进直起身，目光与史进相接。

“陛下，”他忽然问，“臣此去江南，可否便宜行事？”

史进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

“你是巡阅使，”他说，“该做什么，你自己定。只要照著我们两个今天说好的方向前进，你只管放手去做。”

柴进抱拳：“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