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一眼，仿佛他就是一团空气。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呵斥和惩罚，都让他感到难受。

“我的道……真的错了吗？”他茫然地看著自己的双手。

院门口，林夜被赵昀这么一闹，也停下了脚步。

他看著跪在地上，一脸绝望的赵昀，终於开口说了第二句话。

“吵死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像天籟之音，传入了赵昀的耳朵里。

上仙跟我说话了！他没有直接走！事情还有转机！

赵昀瞬间满血復活，他从地上一跃而起，脸上立刻堆满了最谦卑，最虔诚的笑容。

“是是是，罪臣该死，罪臣太吵了。”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乾净一点。

“上仙，您……您这是要去大理，体察民情，巡视您的疆土吗？”赵昀小心翼翼地措辞，试图揣摩林夜的心意。

林夜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反问了一句：“大理，怎么走？”

赵昀一愣，隨即狂喜。

问路了！上仙问我路了！

这说明他不是要拋弃我，他只是……真的要去大理！

“回上仙！往西南走，穿过荆湖路，再翻过几座大山就到了！路途遥远，山路崎嶇，寻常人要走上数月！”

赵昀连忙回答，然后立刻补充道：“不过您放心！罪臣已经为您备好了最舒適的龙輦，挑选了八百精壮的禁军抬轿，保证一路平稳，不会有丝毫顛簸！沿途的州府，罪臣也已经下令，让他们扫清道路，备好一切！绝不会让您受半点委屈！”

他觉得自己的安排，简直天衣无缝。

然而，林夜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迈开了脚步。

他没有走向那不远处已经准备好的，极尽奢华的龙輦，而是就那么普普通通地，顺著宫里的青石板路，朝宫外走去。

小龙女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边，好奇地东张西望。

赵昀傻眼了。

上仙……要自己走？

他愣了三秒钟，然后立刻反应过来。

这是上仙在点化我啊！

上仙是神，神行走於人间，怎么能坐凡人的轿子？那是对神明的褻瀆！

神，就应该用自己的双脚，丈量自己的土地！

“朕……明白了！”

赵昀激动地大喊一声，然后赶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龙袍，也快步跟了上去。

他不敢和林夜並排走，而是落后了三步的距离，微微躬著身子，像个最恭顺的僕人。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闻讯赶来的贾似道和孟珙。

贾似道看著这诡异的一幕，心里直打鼓。

孟珙则是一脸肃然，眼神里闪烁著狂热的光芒。在他看来，这才是神明该有的样子。无视一切凡间的规则和礼法，隨心所欲，而他们这些凡人，能做的，只有追隨。

於是，临安城的百姓们，看到了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个黑衣青年，一个白衣少女，悠閒地走在皇城的主干道上。

在他们身后，大宋的皇帝，当朝的太师，手握八十万大军的大元帅，以及隨后赶来的文武百官，组成了一个庞大的队伍，全都一声不吭，低著头，迈著小碎步，恭恭敬敬地跟在后面。

整个队伍，鸦雀无声。

只有那整齐划一的，无数双脚落在地上的脚步声。

这支队伍，没有仪仗，没有旗帜，没有口號，却比任何一支军队，都更让人感到敬畏和窒息。

神在行走。

帝王，在隨行。

这支诡异的队伍，缓缓地穿过了整个临安城。

街道两旁，所有的店铺都关了门，所有的百姓都跪伏在地，头深深地埋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看到了皇帝。

皇帝在走路，而且是跟在別人身后。

这就够了。

所有人都明白，走在最前面的那两个人，是他们绝对不能抬头去看，甚至不能去想的存在。

林夜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只是觉得，今天的路，比平时要安静许多，也乾净许多。

这样走路，挺舒服的。

小龙女则是有些好奇，她扯了扯林夜的袖子，小声问道：“林哥哥，他们为什么都跪著呀？我们踩到他们了？”

“没有。”林夜淡淡地回答，“他们只是觉得，跪著比站著舒服。”

小龙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在她身后，赵昀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上仙说得对啊！

在神的面前，跪著，就是最舒服，最安全的姿態！

这又是对我的点化！

他心中对林夜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层。他觉得自己的“道”，在这短短半天里，又精进了不少。

他一边走，一边对身旁的贾似道和孟珙低声下令。

“传朕旨意，从现在开始，上仙將要经过的所有道路，方圆十里之內，净街！所有百姓，必须待在家中，不得出门！”

“另外，从神策卫中，挑选十万最精锐，最忠诚的士兵，赶在上仙前面，为上仙开路！”

孟珙立刻领命：“臣遵旨！只是……不知这『开路』，具体是指？”

赵昀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不是打仗，是打扫！”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斩钉截铁，“朕要上仙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比朕的龙床还要乾净！路上的每一颗石子，都要用水洗过三遍！朕要让上仙的鞋底，从临安走到大理，都沾不上一粒灰尘！”

贾似道和孟珙听得头皮发麻。

用十万精锐大军，去当扫大街的？

这要是传出去，恐怕会成为天下最大的笑话。

但看著赵昀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们知道，官家是认真的。

而且，他们也觉得，这似乎……並无不妥。

为神明打扫道路，是这支军队至高无上的荣耀。

孟珙立刻下去安排了。他决定，亲自带领这支“神策卫清洁队”。他要把这件事，当成一场最重要的战役来打。

队伍缓缓走出了临安城。

城外的道路，是黄土路，远不如城里的青石板路平整。

赵昀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他正想再次建议，请上仙上龙輦，却看到林夜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依旧不紧不慢地走著。

奇怪的是，那坑坑洼洼的黄土路，在林夜的脚將要落上去的前一刻，都会自动变得平整、坚实，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为他熨平前路。

而他走过之后，那路又恢復了原样。

跟在后面的赵昀等人，依旧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

赵昀看著林夜那双仿佛永远不会沾染尘埃的黑布鞋，心中再次涌起无限的崇拜。

神跡！

这又是神跡！

神走的路，自然是神路！凡人，只能跟在后面，走凡人的路！

他越发觉得，自己步行跟隨的决定，是多么的英明。

队伍就这么默默地走著。

饿了，自然有快马从后方送来御膳房用最快速度做好的，温热的饭菜。但他们不敢呈给林夜，只是放在路边，等林夜自己想吃的时候，隨手取用。

渴了，也同样有专人备好最清冽的山泉水。

天黑了，赵昀本以为上仙会需要休息。他已经命人提前在前方搭建好了堪比行宫的豪华营帐。

然而，林夜並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仿佛不知道疲倦，脚步的频率，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月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带著一种不属於人间的孤寂。

赵昀等人只能咬著牙，继续跟著。

这些养尊处优的文武百官，哪里受过这种苦。一天走下来，个个都腰酸背痛，脚底磨出了血泡。

但没有一个人敢抱怨。

因为走在最前面的皇帝，也是一样在走。

而他们所有人都追隨的那位存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过。

渐渐的，他们心里也產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不像是一次远行，更像是一场……朝圣。

一场用双脚，去丈量信仰的，漫长的苦修。

他们不知道走了多久，一天，还是两天。

直到，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江，横亘在了他们面前。

江面宽阔，水流湍急，根本没有桥樑。江边只有几个小小的渡口，停著几艘破旧的渡船。

队伍，终於停了下来。

赵昀看著眼前的大江，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麻烦来了。

他正要嘶吼著，让工部的人立刻想办法，哪怕用人命去填，也要在最短的时间內，搭起一座浮桥来。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林夜，已经走到了江边。

他没有停。

他的右脚，就那么平平常常地，踩了下去。

没有踩进水里。

而是，踩在了水面上。

就好像那汹涌的江水，在那一刻，变成了一块坚硬无比的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