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七章:十七岁的回声(上)  消失的车厢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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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晚扑过去,將他半抱著拖开。那些阴影似受了阻,立刻调转方向缠向她,瞬间缚住她的手腕、肩膀,勒紧了喉咙。

她被拽著撞上车厢门,浑身猛地一颤,仿佛魂魄被狠狠震离了躯壳,她却始终没有鬆开林望。

“车厢不想让你想起十七岁那年的事。”她咬著牙,一句一句从胸腔挤出,“你每想起一段……它就撕掉你一块。”

林望的视线开始扭曲变形,意识像是被从身体里抽离,被拉进某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耳鸣在黑暗里轰然炸开,隨后,某种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渗入——像远处人群的窃笑,又像十几年前旧教学楼里迴荡的嬉笑、推搡,还有淬著恶意的嘲讽。

仿佛某扇被封死已久的门,被从里面轻轻敲了一下。

林望浑身一颤,心跳骤然加速。

就在他快被黑暗和眩晕吞掉时——许晚贴近他,一把抓住他手臂,用全身的力气,將纠缠在林望周围的阴影往外撕开。

“林望——”她的声音颤抖,却坚定得像刀刃,“看著我。”

林望艰难地抬起头。下一秒,他僵住了。

许晚眼底沉积的黑雾……突然出现了一条细微的裂缝。那缝里透出的光极其微弱,却稳定、温柔、坚韧——像十七年前的某个午后,落在她课桌边的阳光。

“你现在必须记起那段时光……记起你自己。”她压抑著呼吸,声音脆得像几乎要破碎的玻璃,“你的记忆,是你自己的根,是你抵抗这个空间的唯一力量。”

林望呼吸猛地一窒。“记忆……是武器?”他喃喃重复。

许晚点头,眼神痛得像在被灼烧:“如果你不记起你是谁、你做过什么……你会被那个假的『你』取代。你的意识会逐渐被抹掉,连死都不会留下痕跡。”

林望的胸口狠狠悸动了一下。

可是,就在他准备去回忆那段时光的瞬间,车顶所有灯光突然炸亮,亮得像电闪雷鸣直接劈进眼睛。那种刺痛和撕裂,在逼迫他闭眼。

仿佛是车厢在怒吼:“不准回忆!”

铁壁上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有无数双手在里面抓、撕、刮,想把冒头的记忆连根扯掉。灯光闪得越亮,林望的耳鸣越剧烈。强光像白色刀片,把他刚刚浮起的回忆劈碎,搅散。

许晚猛地扑过去,用身体挡住那片刺眼的光,像护著一簇摇摇欲坠的火苗。

“別怕,別怕——!”她的声音带著一种撕心裂肺的急切,“你可以的!”

林望一瞬恍惚,仿佛突然之间,他和许晚的角色顛倒过来,和十七岁那年的他们顛倒过来了。

“十七岁,是你人生的断点!”许晚继续说著,“你越是靠近真正的自己,它越想把你压回去!”

林望浑身冷汗直流。车厢的灯光刺得他眼前一片白,却无法阻止某些画面从深处涌上来。

破旧的班级墙。被污水浸过的校服。嘲笑声、怒骂声、推搡声。一个偷偷抬起头、眼里带著哭意的女孩。

白光闪过。车厢的铁壁开始扭曲,纹理重组,像被撕裂的金属碎片倒映出另一个世界。然后——一个十七岁的身影缓缓站在他记忆的门口。

她穿著蓝白相间的校服,乌黑的髮丝在微风中轻轻动著。眼神胆怯,却固执,像曾经无数次站在教室门口默默等他的那个女孩。

林望的心,被那一瞬间狠狠击中。

她站在那里——像等了他整整十七年。

那个她,扎著低低的马尾,头髮贴在耳边,拼命想把自己缩成最小的样子;肩膀窄窄的、脊背细瘦得仿佛一折就会断;她怀里抱著作业本,神情恍惚地站在走廊尽头,被人群推搡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照得像透明人。

她身旁的三个女生在笑。笑声刻薄,像刀子刮铁皮。

“哎呦,许晚今天怎么不哭啊?”

“別装了啦,被泼水的时候不是还叫得挺大声?”

“她就是喜欢这样,被骂才有存在感吧?”

十七岁的许晚,头低得不能再低。她的手指在颤。纸张被捏得皱成一团。

林望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他忘不了那一年。

忘不了那些嘲笑的声音像一群黑色的鸟掠过操场,日日夜夜啄著许晚的影子。

忘不了许晚眼中的绝望——那绝望深得像井底,他无数次想拉她,却不知道井的深处埋著什么。

车厢的幻象骤然碎裂,瞬间跌回现实。那些阴影再度疯了似的扑向他,车门合拢的巨响轰然炸开,像一口铁棺材的盖板,狠狠扣死了生路。

许晚挡在他面前,不顾灵魂被撕裂的痛楚,只想保护林望。

“林望……继续……不要放弃……找回你自己!”她的声音发颤,却坚定得不可思议。

“从那天开始。那天……你第一次替我挡住了她们。”

林望握紧拳。影子从他指缝穿过,像要抠走他的骨髓。

他抬头,十七岁的校园走廊又一次在车厢中展开。

这一次——他看见了自己,站在明朗的天光下,目光冷硬如铁。他挡在许晚身前,声音还带著少年的青涩,却字字咬得用力:“你们再欺负她,我就告诉老师。”

三名女生怔了一秒,隨即爆发出夸张的大笑。

“班长又来当英雄啦?”

“笑死,这种丑八怪值得你帮?”

“你是不是喜欢她啊?”

十七岁的林望脸红了。

十七岁的许晚……泪珠滚落下来。

车厢现实里的许晚望著这一幕,瞬间眼眶湿润。

“林望……”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呼吸,“那是你第一次,成为我生命里的光。”

林望的胸口猛地揪紧,酸涩与震撼翻涌成潮。然而下一刻,车厢毫无徵兆地骤然剧烈顛簸,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疯狂摇晃。整节车厢发出“吱呀——哐当”的金属呻吟,座椅与扶手碰撞著迸出刺耳的声响,连头顶的灯管都在剧烈晃动中爆出细碎的火花,昏白的光忽明忽暗,最终彻底暗下去。

黑暗,带著金属冷意的窒息性挤压,仿佛整节车厢都在收缩、合拢,要將林望揉碎在这密闭的铁壳里。

周遭的呼吸声被吞没,唯有某种更深层、更古老的声响,从车厢的铁壁、地板的缝隙里渗出来——像无数细小的指甲,在暗处疯狂刮擦著冰冷的金属,窸窸窣窣,缠上耳膜。

林望的耳內一阵尖锐的刺痛,整个人被顛簸得踉蹌。紧接著,一只手在混沌的黑暗里轻轻触到了他的指尖,带著著一种极度脆弱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望……”许晚的声音轻得像是从他心臟下方升起。

她握紧了他的手,就像十七岁那年,她站在雨后的走廊里,被欺负得全身湿透,而他递给她毛巾时,她抓住他的袖子一样。

同样的力道。同样在努力让自己不哭。

“车厢不允许我继续带你往下。”她说,“你一旦想起那一年真正发生的事……”

她的眼睛缓缓抬起,瞳孔深处闪过一阵撕裂般的白光,像某个被禁忌压碎的记忆正试图挣脱封印。

“你就不再是它能吞掉的那个人了。”

林望呼吸一顿:“我……不明白。”

许晚摇头,像在痛苦地抵抗什么:“不,你明白。你只是……不敢记起。”

车厢再次猛地一震,惨白的灯光竟猝然从黑暗里挣出来,昏沉地亮起,光影颤颤巍巍地晃在车厢壁上。

它拦不住许晚撕开记忆的缺口,便扯亮灯光,將两人的身影钉在这片昏茫里。

它仿佛在示威,用这冰冷的光,死死盯住他们的每一个动作。

这具由怨念与黑暗凝成的铁壳,感知到猎物即將挣脱掌控,便暴戾反扑,再用光將密闭的车厢变成一座更清晰的囚笼

许晚却半点不惧这束钉人的冷光,她迎著凉白的光影抬眼看向林望,声音颤得厉害,却仍字字凿实,逼他直面那些被尘封的过往:

“十七岁那年……有一些东西,是比死亡还要可怕的。有一些记忆,一旦被你想起,你就会完全不一样了。”

林望浑身冰冷:“你究竟在说什么?”

许晚抬起眼,看著他,带著无法形容的悲痛、眷恋与恐惧:“车厢不愿意你觉醒,不愿意你记起——自己真正做过什么。”

车厢的灯光再次扭曲震颤,仿佛被戳中隱秘后恼羞成怒的失控。

许晚的声音轻得像落在棺木上的灰:“只要你继续遗忘、沉沦、麻木……它就能继续一点一点地把你的灵魂吃掉,把你变成和其他乘客一样的存在。”

“可你只要想起越来越多的真相……它就会渐渐失去对你的抓握。”

她靠近他,几乎是將额头抵在他额头上,像在把某种力量塞回他体內。

“林望……你是唯一一个……有希望逃脱它控制的人。”

那一刻,林望只觉得整节车厢都在向內收缩、挤压,铁壁仿佛活了过来,带著怨念的寒意步步逼近,空气被压缩得愈发粘稠沉闷。车厢的暴戾,仿佛要將这方寸之地变成同归於尽的牢笼。

而他也终於意识到——他和许晚之间的“那一年”,並不仅仅只是一段青春痛楚。

那里藏著一个足以改变一切的黑洞。

一个“车厢”都不敢触碰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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