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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將信將疑,有羡慕虞久顏“飞出山窝变凤凰”的,也有嘀咕秦老头“有福不会享”、“怕是城里闺女嫌他累赘”的。

但无论如何,“虞久顏在燕城过得风光”这个说法,隨著秦守拙的归来,渐渐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篤信的事实。

那些曾经嘲笑她是“野种”、“心比天高”的嘴,也纷纷改了口,变成“那丫头打小就灵性”、“有山神娘娘保佑”、“敢闯荡,是咱们村的骄傲”。

只有吴远舟知道,秦守拙在撒谎。

他见过虞久顏在雪夜霓虹下的模样,那绝非“风光嫁人”的状態。

秦守拙那趟燕城之行,背后定然隱藏著什么

可这个一辈子倔强、寡言、守著古老技艺的老人,为何要编造这样一个光鲜的谎言?

他究竟图什么?

这个疑惑,在秦守拙带回来的那个女婴一天天长大,五官轮廓逐渐清晰之后,才有了一个隱隱约约、却令他毛骨悚然的答案。

那孩子的眉眼,尤其是不笑时那沉静的神態,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插进了记忆深处某把尘封的锁。

但他不敢用力去拧,怕听到锁芯断裂的脆响,怕看到门后那片他无法承受的黑暗。

然而每年除夕,秦守拙家祭祖的供桌上,总会多摆一副空碗筷。

那沉默的祭奠,像一声无声的惊雷,反覆劈打著吴远舟那颗早已疑竇丛生的心。

“呼!”

又一阵山风袭来,卷著坡上的枯草和残存的纸钱,发出呜咽般的啸音。

吴远舟从纷乱的回忆中惊醒,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几乎同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下方那条洒满纸钱的小路更远处,靠近山坳转弯的地方,一道灰影极快地一闪,没入了晨雾与灌木之间。

天光尚未大亮,村子里静悄悄的,连惯常早起的老人,此刻也该在灶膛前生火,或是餵著圈里的牲畜。

谁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那条刚行过阴事,纸钱未扫的山道上?

吴远舟揉了揉被寒风吹得发涩的眼睛,凝神望去。

雾气流动,草木森森,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方才那一眼,快得像是错觉,可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却还是在一点点的扩散。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迈开步子,沿著屋侧陡峭的坡坎,小心翼翼地朝著那人影消失的方向走去。

山路崎嶇,露水打湿的泥土和枯草踩上去又滑又软,四下里只有风声和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

他瞪大眼睛,搜寻著任何可能留下的痕跡。

脚印確实有,但杂乱无章,深深浅浅,印在湿润的泥地上,早已分不清新旧,也辨不明方向。

吴远舟在原地站了片刻,心头那股不安越发清晰。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像梳子一样,细细篦过周遭的草丛、岩石、低矮的灌木。

忽然,他的视线定住了。

在距离他大约七八步远,偏向西侧的一丛狗尾巴草旁边,躺著几片白色的纸钱。这並不稀奇,风能將它们吹到任何地方。

奇怪的是,这几片纸钱的状態。

它们不是平整地躺著,而是边缘嵌进了湿泥里,表面有明显的、被重物踩踏碾压过的皱褶和破损痕跡。

草叶也被压得倒伏,泥地上隱约有个不完整的鞋印轮廓。

吴远舟蹲下身,用手指丈量了一下那模糊鞋印的大小,又抬头看了看风向。

昨夜到今晨,一直是西北风,纸钱应该从地势较低的打阴灯小路那边,被吹向东南方向的高处才对。

可这几片被踩过的纸钱,却落在了偏西的位置。

除非是有人从西边过来,经过这里时,不小心踩在了被风吹过来的纸钱上。

西边?

吴远舟的心猛地一沉,他直起身,向西望去。

晨雾稀薄了些,能看清那个方向的山坡上,只有一栋孤零零的土坯房子轮廓。

那是他昨天好不容易为何燾和林鯤找到的临时落脚处。

难道是那两位客人?

可是这么早,他们出来做什么?

还是说……他们出了什么事?

林鯤昨日那失魂落魄、满脸惊惧的模样,瞬间浮现在吴远舟眼前。

昨夜“打阴灯”的阴森场面,会不会又刺激到了他?

何燾那个莽撞性子,会不会又惹出什么麻烦?

不安瞬间转化为担忧,吴远舟不再犹豫,立刻拔腿,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西坡那间孤屋快步走去。

离屋子还有二三十米远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声音顺风飘了过来。

不是人声,也不是寻常山野清晨该有的鸟叫虫鸣。

那声音断断续续,闷哑,扭曲,像是用尽最后力气从胸腔里挤出的、不成调的求救。

声音的来源,不在那间静悄悄的主屋,而在主屋附近,那个用几块旧木板和油毡布胡乱搭出来的、简陋的旱厕方向。

吴远舟脚步一顿,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去,那“嗬嗬”声微弱下去,间隔越来越长,仿佛隨时会彻底断绝。

出事了!

真的出事了!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转身就朝著旱厕衝去。

厕所外的泥地上,杂草被踩得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那扇常年虚掩著、只用一块脏得看不出顏色的破布帘遮挡的入口,此刻布帘已经被扯得歪斜,里面那扇原本从不上锁的薄木板门,竟然从里面被什么东西死死顶住了。

濒死的“嗬嗬”声,正从那条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越来越弱,越来越急。

里面有人吗?何总?林总?”

吴远舟大喊一声,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空洞的回音和那越来越微弱的窒息声。

他来不及多想,后退一步,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著那扇不堪一击的木板门狠狠踹去!

“咔嚓!”

腐朽的木料应声碎裂,向內轰然倒塌,昏暗的光线涌入了狭小污秽的空间。

吴远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旱厕那个用木板简单垒砌、下方挖坑的粪池边沿,塌陷了一大块,朽烂的木板掉进了下面黑黄色的粪水里,溅得到处都是。

就在那个塌陷的缺口处,一个人大半个身子已经沉入了粘稠的粪浆之中,只剩肩膀和一只手还露在外面,徒劳地地向上抓挠著。

吴远舟瞳孔骤缩。

是何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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