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怀疑 儺巫
生锈的钢管和脏兮兮的蓝色防雨布草草搭成的洗澡棚子,孤零零杵在秦家小院的角落里。
哗啦啦的水声从里面持续不断地传出来,已经响了快半个钟头。
匯进沟里的水,起初是浓浊的黄黑色,泛著令人作呕的泡沫,慢慢被稀释后,顏色渐淡,最终变成了带著肥皂沫的灰白。
可那瀰漫在空气中,混合著粪便发酵的恶臭、消毒皂的某种腐烂气息的味道,却牢牢扒在每一寸空气里,任晨风吹拂,也驱之不散。
薄薄的防雨布內,不时传来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掏空的乾呕声。
秦守拙坐在洗澡棚外一块半截埋进土里的青石上,默默抽著旱菸。
烟雾从他嘴里缓缓吐出,试图遮掩那股无处不在的秽气,却只是徒劳地混入其中,让空气变得更加污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望著脚下湿漉漉的泥地,一片空茫,看不出是麻木,疲惫,还是別的什么。
又过了十几分钟,水声终於停了。
棚帘被掀开一条缝,吴远舟探出半个湿漉漉的脑袋,目光落到秦守拙身上时,嘴角勉强扯了扯。
那个笑容里有自责,歉意,也有討好。
秦守拙掐灭了烟锅,起身,把早准备好的一叠乾净衣裤默默递了过去。
吴远舟接过,低声道了谢,缩回棚內。
虽然从小在村里长大,跟著父辈掏粪浇地是家常便饭,但像今天这样,整个人几乎扑进粪池,和污秽滚作一团,弄得满身满脸都是,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衝击太过强烈,即便已经冲洗了近半个小时,皮肤搓得发红,那股子令人作呕的感觉依旧顽固地盘踞在喉咙深处,稍一回想,胃里就翻江倒海。
他换好衣服,又反覆抬手嗅闻自己的袖口、衣领,直到確认只有肥皂和旧布料的味道,才稍稍定神,重新走出了棚子。
脸上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给主人家带来巨大麻烦的歉意交织在一起,让他表情有些扭曲:“秦叔……实在对不住,又给您添了这么大麻烦……”
秦守拙只是摆了摆手,那动作透著一股被接二连三变故抽乾了力气的倦怠。
把一个在粪坑里泡了半天的陌生人弄回家里冲洗,於他而言,不仅仅是麻烦二字可以概括的。
这是衝撞,是晦气,是事后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去清理、去“祛秽”的糟心事。
更何况,这个人非亲非故,不过是几个闯入他们平静生活的外人之一。
见他沉默,吴远舟心里的愧疚更甚,正搜肠刮肚想说些更恳切的话,秦守拙却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越过他,投向那还在微微晃动的防雨布帘。
“那个姓何的咋样了?”
吴远舟从粪池里把何燾拖出来时,对方几乎成了一个泥人,浑身裹满了恶臭的粪浆,眼睛都糊住了。
但即便如此,当吴远舟提出要直接送医院时,何燾竟挣扎著摇头,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先洗澡……”
他那副尊容,也確实没人敢轻易沾手往医院送。
无奈之下,吴远舟只能咬牙,半拖半拽,把他弄到了最近的秦守拙家。
所幸一番折腾衝洗下来,何燾虽然吐得天昏地暗,但心跳呼吸还算平稳,除了虚弱和惊嚇,暂时没发现骨折、重伤之类的跡象。
此刻秦守拙问起,吴远舟只当他是担心后续还有更大的麻烦,连忙宽慰:“秦叔放心,我刚才大致看了,何总就是受了惊嚇,有点脱力,身上没见著什么严重的伤。也多亏了您及时赶到,不然再拖一会儿,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感谢的话是真心实意的。
他发现何燾时,对方已经出现头晕、噁心、手脚发软的症状,那是沼气中毒的初期反应。
儘管他第一时间扑过去抓住了何燾的手,阻止了对方彻底沉没,但何燾那一米八几的个头,八十多公斤的体重,加上粪泥的吸力和沼气造成的虚弱,根本不是吴远舟一个人能拉上来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有毒气体持续吸入,一旦何燾彻底昏迷,就算后来救上来,也极可能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甚至多器官衰竭。
索性就在吴远舟拼死支撑,快要绝望时,秦守拙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晨雾瀰漫的山坡上。
两个男人用尽了吃奶的力气,连拖带拽,才將死沉死沉的何燾从那个污秽的陷阱里拔了出来。
此刻回想,吴远舟依然心有余悸,只要再晚上几分钟,何燾这条命可能就交待在这了。
而他吴远舟,作为接待方和引路人,职业生涯乃至人生,恐怕都要因此蒙上无法洗脱的阴影。
当时的情形,除了拼死施救和得救后的狂喜庆幸,他根本无暇他顾。
可现在,身上令人作呕的污秽被热水衝去,紧绷的神经稍稍鬆弛,一个模糊的念头,却悄然浮上他的心头。
这念头有些荒唐,甚至带著点不该有的猜疑,可不问清楚,他又实在很难安心。
眼看秦守拙抽完了那袋烟,磕了磕烟锅,似乎准备起身去忙別的事,吴远舟终於按捺不住地清了清嗓子,儘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隨口一提。
“对了秦叔,还没来得及问您……今天早上,您怎么那么巧,也到那坡上去了?”
秦守拙半张著嘴,动作顿住了,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滯涩,眼神也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摸向菸袋,手指却半天没把菸丝按进烟锅。
吴远舟心头那点疑影更浓,正想再试探一句,秦守拙却轻轻嘆了口气:“昨晚把老黄家的丫头领回来,安置好了。”
他声音很低,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不知咋的,后半夜就一直想起小久,想起她小时候,也是在那片山坡上跑跑跳跳……我心里头堵得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天蒙蒙亮,就想著过去瞧瞧……没想到,就撞上这档子事了。”
听他提起“小久”,提起那间屋子,吴远舟心里猛地一酸,方才那些猜疑瞬间被一股强烈的愧疚和复杂的伤感衝散。
当年虞久顏的母亲去世后,临终前將襁褓中的女儿託付给了秦守拙。
可秦守拙一个单身男人,无名无分,长久把一个女婴带在身边,於情於理都极不方便。
无奈之下,他找到村里一户与虞家沾点远亲的人家,用自己每年儺戏收入和刻面具所得的一多半作为报酬,恳求他们以“收养”的名义,给虞久顏一个安身之处和一个名义上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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