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怀疑 儺巫
那户人家得了实惠,也便应承下来。
几年后,那家人举家搬去了县城谋生,几乎不再回村,那间老屋自然而然就留给了渐渐长大的虞久顏。
虞久顏离开后,屋子再次空置,除了秦守拙时常会去清扫修葺,再无人踏足。
那是虞久顏在村里唯一的“根”,是秦守拙心头一块不敢触碰又时时牵掛的旧疤。
吴远舟为了安置客人,不得已將何燾和林鯤领进了那屋子,本就心怀歉意,此刻听秦守拙这么一说,更是觉得自己那些无端的猜忌简直混帐,是对老人一片赤诚之心的玷污。
他张了张嘴,想道歉,想说点什么来缓和这尷尬又沉重的气氛。
还没组织好语言,口袋里的手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急促的铃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吴远舟如蒙大赦,赶紧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局里同事打来的。
他朝秦守拙歉然地指了指手机,又指了指院外,示意有工作电话,便匆匆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到了院子外面的土坡上,拉开了一段距离。
秦守拙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吴远舟略显仓促的背影,直到洗澡棚里传来何燾虚弱沙哑的咳嗽声,秦守拙才缓缓收回视线,拿起早就备好的一块乾净毛巾,走到棚帘前,默默递了进去。
院墙外,吴远舟背对著秦家小院,微微躬著身,手机紧贴耳朵,神情专注而凝重。
“吴局,春祭典礼上儺母面具那件事,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
电话那头,同事的声音清晰而谨慎:“经过相关技术人员反覆勘验和残留物分析,基本可以断定,面具爆炸是人为造成的。引爆物是黑火药,填充在面具额头和两颊內部掏空的夹层里。”
“黑火药?”
吴远舟眉头紧锁,一时间不敢相信:“现场並没有明火,怎么引爆的?”
“用的是白磷摩擦点火装置。”
同事显然早有准备,语速平稳地解释起来:“技术人员分析,面具眼部上方被挖了两个凹槽,里面放了用猪膀胱做的血囊,囊口对著眼睛內侧预留的、用混合蜂蜡封住的细小导流孔。面具受热以后,蜂蜡融化,装在猪膀胱里的血泪流出,这是第一步,製造异象,吸引注意力,同时也触发下一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面具內部的特定位置,用麻神悬掛著一个用醋泡过的小竹筒,竹筒里装有白磷和砂石片。白磷用猪油密封隔绝空气。当血泪持续流下,腐蚀了那根脆弱的麻绳,达到临界点后,麻绳断裂,竹筒坠落。筒內的白磷和砂石片在坠落撞击中剧烈摩擦,同时猪油封被破坏,白磷接触空气,瞬间自燃。火星引燃连接黑火药的、用硝石浸泡过的引信棉线,最终导致爆炸……”
吴远舟听著电话那头的技术推演,脑海里却浮现出祭坛上那张威严的儺母面具缓缓泣血,继而在一团火光和巨响中迸裂成碎片的骇人场景。
如此精巧而阴损的设计,步步为营,既要製造鬼神显灵的恐怖异象,又要確保在特定时机引爆……
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处心积虑!
“胡泉那边怎么说?面具经手人都有谁?”
“已经问过了。”
同事语气有些无奈:“胡泉说,那面具虽然由他保管,但为了带徒弟,確实多次拿出,让弟子、家人甚至一些参与筹备的民间艺人近距离观摩过。经手人多且杂,时间跨度也长,他说不清具体是谁可能动了手脚。”
吴远舟闻言陷入了沉默。
胡泉这话半真半假,推脱责任是真,但“经手人多”恐怕也不假。
祭礼前的准备期,那张作为核心法器的儺母面具,在某些环节里,可能確实不像想像中那样戒备森严。
“知道了。”
半晌之后,吴远舟吐出一口气:“既然线索不明,这事就先放一放。当前首要任务是確保后续春祭活动绝对安全,不能再出任何岔子。我这边处理完手头的事,就儘快回去。”
掛断电话,吴远舟却没有立刻转身。
他握著尚有余温的手机,站在晨风里,耳边迴响著同事最后那些关於作案手法的描述。
“面具內部掏空填充……”
“血囊导流孔……”
“白磷摩擦装置……”
“脆化麻绳触发……”
这些手段,需要的不只是恶意,更需要极其精巧的手工、对儺面结构和材质了如指掌的熟悉,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耐心和隱藏能力。
这十里八乡,儺面雕刻手艺到一定境界,又熟知传统儺仪流程细节的人,屈指可数。
而秦守拙的名字,毫无疑问就在这份极短的名单之上。
可如果真是秦守拙乾的,他图什么?
从爆炸结果看,威力控制得相当精准,主要是震慑和破坏仪式,並没有造成严重的人身伤害。
这说明製造者的主要目的並非杀人,而是阻挠春祭。
或者说,是刻意製造一场“神怒”的假象,中断这场对他而言或许意义不同的祭祀。
可为什么是这次?
以往的春祭,秦守拙即便不是最积极的核心,也从未有过任何明显的牴触,他默默完成自己那部分工作,和所有人一样,祈求神明庇佑,风调雨顺。
为什么偏偏这次,在霍胤昌这行人到来之后,这场春祭就出了如此诡异且指向性明確的事故?
吴远舟缓缓转过身。
低矮的院墙那边,洗澡棚的帘子已经掀开,何燾裹著秦守拙那件过於宽大的旧外套,被秦守拙半搀扶著走出来。
秦守拙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又递过去了一块干毛巾,动作甚至算得上一种沉默的周到。
可吴远舟看著老人那佝僂却稳如磐石的背影,看著他那双曾雕刻出无数灵动儺面、如今却布满疤痕和岁月痕跡的手,方才电话里那些冰冷的技术词汇,忽然都有了具体而惊心的指向。
那一刻,吴远舟忽然觉得,这个他认识了半辈子、看似木訥朴拙的老人,忽然变得有些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