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夜深忽梦少年事(1) 全职高手:末路归途
有没有后悔过呢?
叶修退役、嘉世王朝崩塌的那一年,我刚结束上一份工作,对未来一片迷茫。一次偶然路过报刊亭,一眼就被杂誌封面赠送的这张帐號卡吸引了。当时的我,大概也是想借著这个“新的开始”,来为自己混乱的人生开启一段新的故事吧。
可惜,故事还没开始,就潦草收场了。
我捏著那张卡片,愣愣地看著时光在它身上留下的痕跡。当年拆开包装时,卡面上的枪炮师是何等鲜亮夺目,可如今,边角已经磨损,部分色彩也已黯淡,甚至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这么多年了,我也说不清为什么还一直留著它。同组的实习生、带过的徒弟,不止一次拉著我问:“玄哥/师傅,玩荣耀吗?一起开黑啊!”
我总是笑著摆摆手:“我不会玩游戏,你们年轻人玩吧。”
一件毫无意义的东西,为什么还留著呢?
或许,是因为那一年,叶修退役后,也是在第十区,用一个全新的职业,带著一支全新的草根战队,横扫了整个职业圈,最终奇蹟般地捧起了第十赛季的总冠军奖盃。那是一个距离我太过遥远、如同神话般的传说。但“同属第十区”这件事,总让我在偶尔想起时,生出一种莫名的、悵然若失的牵绊。
我拿著卡片,正对著光发呆,思绪飘得很远。
突然——
“铃铃铃——铃铃铃——”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猛地从我裤兜里炸响,將我从恍惚中惊醒。
我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將那张帐號卡和钱包一起塞回口袋,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上没有备註公司,也没有客户的姓名,只有两个再熟悉不过的字——“妈妈”。
我深吸了一口天台上的冷风,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烦躁和失落都压下去,然后才按下了接听键。
“餵?”我习惯性地先出声,证明我的存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隨即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一个沙哑的声音才试探著响起:“……是儿子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是我。你声音怎么了?生病了?”
“咳咳……没事,小感冒。”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费力,却努力想装出轻鬆的样子,“我买了点药吃了。就是那个……去痛片,还有那个感冒胶囊。我跟你说啊,这感冒也分好几种,流清鼻涕的,就得吃那种带『扑』字的;要是鼻涕是黄的,那就是有炎症了,得配点阿莫西林。咳嗽嘛,要是乾咳,就喝点糖浆;要是喉咙里有痰,就得吃化痰的……发烧了別硬扛,不发烧也得多喝水……我懂的,这点小毛病,我自己给自己开药就行,你別担心……”
絮絮叨叨的“养生经”透过听筒传来,像永不停歇的潮水。我嘆了口气,靠在护栏上,“嗯嗯”地应和著。
我早就习惯了。这种单方面的倾诉和聆听,是我们母子间最常见的交流模式。她每个月的手机套餐只有一百五十分钟的免费通话,在这个几乎没人打电话的时代,她没有什么朋友需要联繫,这宝贵的一百五十分钟,几乎全都耗在了我身上。我提过很多次,说我的套餐时长多,我给她打回去。可她每次都固执地拒绝,说我的电话金贵,要留著给客户打,老板又不给报销,能省一点是一点。
天台的风越来越大,吹得我耳朵有点冷。我看了看四周,空无一人,便把通话模式切换成免提,將手机插进了胸前的衬衫口袋里。这样,我就不用一直举著胳膊,直到酸痛麻木了。
母亲的嘮叨似乎因为气力不济,终於停了下来。我抓住这个间隙,適时地开口,语气儘量装得和平时一样忙碌:“妈,你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我这边……等会儿还得加班,挺忙的。”
“知道你忙!你哪天不忙!”母亲的声调立刻高了一些,带著一丝被戳破的委屈,“跟你说两句话就嫌我烦了?一周就打这么一个电话……妈妈就是想问问你最近过得好不好。我看天气预报,你那边前两天降温了,衣服添了没有?还有啊,你都快三十了,对象的事,可得上点心了……”
又来了。
我心里一阵烦躁,並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但我还是挤出一个自己都听不见的笑容,对著空气说:“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我肯定想办法,您就別操心了。”
“我能不操心吗?这种事就得抓紧!”母亲的语气不容置喙,“你没经验,妈妈跟你说,你得先找个女朋友谈著,两个人住在一起处处看,合適了,再谈结婚。这中间要花很多时间试错的,没人一次就能成功的,所以你得早点开始!我跟你……你父亲,当年也是谈了七年,才下决心结婚生下你……”
我下意识地“嗯嗯”点头,儘管她根本看不见。关於那个我只在照片上见过的男人,关於他们那段所谓的“恋爱长跑”,我真的一个字都不想听。这些重复了无数遍的故事,对我而言毫无意义。
可我知道,这些话如果我不听,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听了。
胸口的手机还在不断传出母亲的声音,和耳边呼啸的风声混杂在一起。我有些麻木地把手伸回口袋,再次摸出了那张冰凉的荣耀帐號卡,在指尖无意识地转动著、摩挲著。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听著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还记得我的生日,还会为我的前途著想的人,说著那些我早已听腻了的叮嘱。
“……你们公司就没有年龄合適的小姑娘?你主动点,跟人家多说说话,不要太骄傲,瞧不上人家。”
我苦笑了一下,对著手机说:“哪有啊妈。我们公司跟我差不多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刚毕业的小姑娘,人家要么有男朋友,要么眼光高著呢,真不是我不著急。再说了,就我这条件,也没什么吸引力啊。”
“咱家条件怎么了?!”母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锐起来,“我就你一个儿子,老家的房子不就是你的?你们结婚了,我还能帮你们带孩子!你是正经的大学生,在s市那样的大城市工作,你怎么就差了?”
“妈,算了吧。”我嘆了口气,声音里透著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我就是个普通的、最底层的销售,住几平米的出租屋,每天上班通勤就得三四个小时。老家那个毛坯房,送人都没人要。现在大学生不值钱了,研究生都一抓一大把的,没人瞧得上我。”
我停顿了一下,加了一句:“您还有別的事吗?我这……等会儿真得去给客户开会了。”
谎言说得越来越顺口。
“销售怎么了?你那是大公司的销售,医药代表!现在谁家还没个生病吃药的?你这份工作多好!”母亲似乎完全没听进去我的丧气话,反而像是要说服我,更像是在说服她自己,“你是大学生,不要太不知足了!多少人想上大学还上不去呢!你要不是大学生,公司能要你?你早就跟妈妈一样,在工地上卖力气了!你那小身板,能卖力气吗?读书很有用的,有了学歷,公司才肯给你机会,你才能留在大城市……”
她忽然停住了,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行了,妈不跟你多说了,这个月时长要超了。下周……下周我就不给你打了,免得你接不到电话瞎担心。妈没事。”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你快三十了,不是小孩子了,很多事情要靠你自己了……妈妈也……帮不到你什么了。”
“行了,就这样。再见,儿子。”
“嘟——嘟——嘟——”
忙音传来,乾脆利落。我把手机从胸口抽出来,屏幕已经自动锁上了,漆黑一片,映著我模糊的脸。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看著手里那张被我体温捂得有些温热的帐號卡,半晌,扯著嘴角,无声地笑了笑,像是自嘲,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我重新拿出钱包,把那张“沐雨橙风”联名的帐號卡地插回了它原本的位置,夹在一堆冰冷的银行卡与信用卡中间。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
是命,你就得认。
好了,短暂的休息时间结束了。
我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向天台的出口。
该回到现实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