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为天下先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中堂,学生曾读《禹贡》。”
李徽寧上前一步,毅然道。
“后世书生只知当下疏浚九河,定鼎九州。却常忘了——九州之土,皆载禹跡若无当年夏禹胼手胝足,以箕畚运於渤海之尾,何来后世沃野千里,舟车往来?”
“同样,若无天津机器局日夜锤打之声,我北洋水师桅杆上掛的,便只能是渔网!若无福州船政学堂灯下演算之图,马尾船坞里泊著的,便只能是舢板!若无您以一人之身,周旋於列强樽俎之间,这大清的疆域图……怕是要用洋人的圆规来丈量来了!”
李徽寧向前倾身,这个动作让他显得不再是个书生,而更像个捍卫理想的斗士:
“后世史笔如铁,或会记下条约之痛、赔款之巨。但学生相信,也总会有人记得——是谁在举国皆言『奇技淫巧』时,坚持要造那第一艘『恬吉』號轮船;是谁在眾人皆骂『以夷变夏』时,咬牙送出了第一批留洋幼童!”
项擎听得半懂不懂,他从未见过李徽寧如此大义凛然,不由咂咂舌头,心道以后可记住,不能惹读书人生气。
李鸿章听著,脸上那刀刻般的法令纹,似乎不易察觉地鬆动了半分。
直到李徽寧说完最后一个字,台上只剩风声时,他才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黄铜盒子。打开,里头不是鼻烟,而是几枚不同制式的子弹。他枯瘦的手指捻起一枚俄制步枪弹,举到的天光下。
“这弹头,铅芯裹铜被。咱们金陵机器局也能造,可铜料的配比总是差些意思——不是太脆,就是太软。”他的声音又恢復了那种谈公事的平静,方才的悲愴仿佛从未存在过,“德国克虏伯厂的工程师说,差的那点『意思』,在他们那儿叫『金相学』。福建船政学堂,开这门课了吗?”
李徽寧喉头一紧:“回中堂,尚未……学堂目前侧重驾驶、轮机与造船。”
“嗯。”李鸿章把子弹放回去,又拈起一枚更小的,“这是毛瑟枪弹。弹壳底的底火,受潮便哑。汉阳厂试了三年,哑火率还是比原厂高三成。”他抬起眼,“知道差在哪儿吗?”
李徽寧迟疑道:“可是……化工之法?”
“是『標准化』。”李鸿章合上铜盒,咔噠一声轻响,“德国人造一千枚底火,每一枚用的火药分量、压装力度、湿度,全都要用仪器量过,记在簿子上。咱们的工匠,靠的是『手感』。”
他站起身,踱到观礼台边。台下,俄国兵已经撤得乾乾净净,只剩几个清军杂役在打扫弹壳。
“留洋的幼童,老夫送出去一百二十个。”他背对著他们,声音飘在风里,“去年召回一批,安排到各局厂。你们猜怎么著?有人抱怨『洋匠傲慢,不肯教真本事』;有人苦闷『所学新法,厂里老师傅嗤之以鼻』;还有几个最聪明的,直接给朝廷上条陈,说『欲兴实业,须先革吏治』。”
他忽然闭上双目笑了起来,那笑声乾涩得像枯叶摩擦。
“你们可知,他们的条陈,最后又压在谁的案头?”
“翁同龢。”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让项擎后背一寒。翁同龢,帝师,清流领袖,与李鸿章缠斗半生的政敌。
“条陈递到总理衙门三日,翁同龢便在御前讲了段《韩非子》。”李鸿章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讲的是『郑人买履』——寧信度,无自信也。说留洋学生年轻气盛,只知西法之『度』,不识中国之『体』。轻率谈『革』,是削足適履。”
风声忽然紧了,颳得气死风灯的铁丝吱呀作响。
“老夫送去汉阳厂的那批学生,三个月內调走六个。调令上写的都是『人地相宜』,实则……”他顿了顿,捡起一枚毛瑟弹壳,在指尖转了转,“有两个被打发补了知县缺,三个去了国子监当助教,最精於机械绘图的那个,如今居然在翁同龢府上,替他整理藏书,兼教小公子习算学。”
李徽寧感到一股血气往头顶冲,失声道:“这岂不是暴殄天物?”
李徽寧胸膛剧烈起伏,千言万语已涌至舌尖——胸中有说不完的话只希望李鸿章能够倾听。可是,话方自说到一半,却见一名亲兵“噔噔噔”地匆匆跑上观礼台,在李鸿章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李鸿章听罢摆了摆手,那亲兵退了下去。他目光在项擎与李徽寧脸上停留片刻,道:“话已至此,老夫尚有要事,不能久留。”
他略一沉吟,道:“此次召你们来,一为表功,二为示警。”
李鸿章神色转为前所未有的凝重,“翁同龢之流反对洋务,其意不在阻挠,而在借倭寇之手,绝我北洋根基。眼下倭舰日益精悍,而在外又英、法等强敌环伺,若此时开战,绝非良机。老夫欲『以夷制夷』,借洋人之力周旋。然翁党必定將力主再次开战,甚或……”他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如铁砧砸落,“暗中与东瀛有所勾连。”
说罢,李鸿章放鬆了语气,又道“此等话,老夫已对子香说过,今日再跟你们说一遍——只为了將来若至阵前,全军將士都须步步为营,事事存疑。”
他顿了顿,气息微浊,接著说:“丁汝昌之事,你们当有耳闻。御医说是麻黄草毒侵其神智,而且那身份尚未查明的『苏禄才』又假传老夫手諭,才犯下大错。现在他尚在软禁,然丁家三代忠烈,丹心可鑑,老夫信他。”
言毕,李鸿章深深看了二人一眼。那目光穿过繚绕的硝烟,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柔和:“若天假数年,老夫或能亲眼见得……你们在这新天地里,真正施展身手的那一日。”
说罢,他不待回应,转身离去。玄色马褂的下摆在阶前一闪,只剩那句悬在半空的话,与校场上未散的硝烟味混在一处,沉甸甸地压在两个年轻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