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为天下先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李鸿章没有说话,他缓缓地步向观礼台正中的一把椅子坐下。台上的一眾人等也都相序入座。领路的戈什哈示意项、李二人在观礼台左首就坐,便匆匆的小跑下台。
李鸿章极轻微地抬了抬手。台侧侍立的一名戈什哈立刻快步走到台边,对著台下挥动了一面绿色的小旗。
校场另一端的尘土应旗而起。
一队士兵跑步进场,步伐整齐得惊人,踏地的声音不是散乱无章的“咚咚”声,而是密集、沉重、完全一致的“轰——轰——轰”。他们约莫百人,穿著统一的深蓝色军服,呢料厚重,裤腿扎进高筒皮靴里,头上戴的不是暖帽或缨盔,而是圆筒状的平顶皮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肩上的步枪——枪身比清军常用的鸟枪或抬枪更长,枪管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冷硬的蓝钢光泽,枪口处一律装著近一尺长的锥形刺刀,刀尖森然。
“这是俄国公使馆的卫队,今日借老夫这场地,练给大傢伙儿看看。”李鸿章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些是喀山兵工厂去年才量產的新枪,他们叫它『莫辛-纳甘』。七响,带弹仓,三百步內,能击穿咱们绿营兵常用的棉甲,两层。”
俄国指挥官是个留著浓密络腮鬍的少尉,他抽出佩刀,用俄语短促地吼了一声。那一百名火枪手瞬间如机械般动作起来——装弹、举枪、瞄准。不是单发,而是五发弹仓的连射预备。
“放!”
“砰——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以惊人的速度连续炸响,几乎听不出间隙。白色的硝烟成片喷出,瞬间笼罩了射击阵地。远处,一排作为標靶的厚木板被打得木屑纷飞,其中几块直接被拦腰打断。
整个射击过程,不到十息。
观礼台上鸦雀无声。几个中国官员的脸色有些发白,他们或许见过洋枪,但没见过这样整齐、快速、带著毁灭性效率的集体射击。连那几个德国武官也收起了些许倨傲,低声交谈著,手指对著俄军阵地比划。
李鸿章却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视线落在那些迅速清理枪膛、重新装弹,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的俄国士兵手上。
项擎感觉自己的手心有些汗湿。他熟悉水师舰炮的怒吼,但那是一种带著距离感的、浩瀚的毁灭。而眼前这种步兵火力的密集、精准与速度,是另一种更贴近血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下意识地估算,若在开阔海面,尚可用舰炮压制;若在陆地营垒,面对此等火力倾泻,就连最精锐的水师护营可能都怕是连一炷香都守不住……。
枪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更复杂的交替射击演练。硝烟的味道被风卷上观礼台,混合著硫磺的刺鼻和一种陌生的、钢铁摩擦后的金属腥气。
李鸿章终於再次开口,声音低沉,確让所有人都能听见:“瞧见了?“这便是今日之『科学』的力量。”
他缓缓侧过半张脸,法令纹在硝烟映衬下如刀刻般深刻:“三十年前,老夫与曾文正公办安庆內军械所。如今,造出开花弹,眾人皆称奇技。可是——”他朝台下扬了扬下頜,接著说:“俄人的兵工厂,造的早已是更胜一筹。”
“有人言,办洋务是『以夷变夏』,动摇国本。”他语调突然变得高亢且颤抖起来,“可若不办,难道要大清男儿以血肉之躯,去挡这弹雨的倾泻吗?”
枪声停歇,余音还在校场上空嘶鸣。
李鸿章目光仍锁在台下腾起的硝烟上,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极轻地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一种深重的疲惫。
“不用再看了,”他开口,並未回头,“诸位,今日阅操,到此为止。”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台上官员与洋人皆是一怔,但无人质疑。几名戈什哈立刻上前,低声引导眾人依序退下观礼台,唯独留下了项、李二人。有个德国武官似乎想说什么,被同伴以眼色制止,最后只朝李鸿章背影略一頷首,也转身离去。转眼间,方才还人影幢幢的高台,只剩李鸿章、项擎、李徽寧三人,以及远处侍立在阶梯下的两名戈什哈。
风仍在刮著,带著校场上的尘土与未尽硝烟的气息,掠过空旷的观礼台。
“老夫今年,七十有一了。”
李鸿章忽然开口,那平日里滴水不漏、沉稳如山的声音,此刻仿佛被岁月与风沙磨薄了一层外壳,露出底下一种罕见的、近乎嘆息的疲惫。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项擎与李徽寧的肩头,投向虚无的远方,仿佛在凝视某个即將抵达的终点。
“待我百年之后,埋骨桑梓……你们说,这世上剩下的,还有什么呢?”
项擎、李徽寧闻言,心头驀地一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鸿章接著道:“剩下的,只有你们这些活在新世界里的大好儿郎。”
李徽寧闻言,紧紧握著拳。
他望著眼前这位权倾朝野却也孤峭苍老的背影。
校场上瀰漫的硝烟味,让他眼前闪过黄海海面上那遮天蔽日的炮火与浓烟,想起了葬身於那片冰冷海水之中的邓世昌。隨即,记忆又倏地拉回多年前乡间的油灯下——父亲龟裂的手指,正一笔一划为他批註《禹贡》。
父亲说:“治水之难,不在疏浚,在敢为先导,承千载骂名而九死不悔。”
这三个时代洪流中的背影,在这一刻竟如此相似地重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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