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仁堂的內堂幽深地退守在喧嚷的前店后一处厢房。

午后偏斜的光，透过高窗上糊著的桑皮纸，懒懒地落在紫檀木长案上。案上端坐著几尊黝黑的碾船，铜杵静臥其中，光泽是经年摩挲出来的温润。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复杂的香——是甘草的甜润、黄连的清苦、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从后院熬膏处渗来的阿胶的焦香。这气味沉甸甸的，不飘散，仿佛有了形质，积在梁椽之间。

四面顶天的药柜，是这方天地的脊樑。一格一格的小抽屉，从上到下，齐整得令人屏息。每一格上都贴著素白签子，小楷墨字凝练如铁划：“云茯苓”、“明天麻”、“金釵石斛”。偶尔有伙计无声地走进来，熟极而流地拉开某一格，取出些或片、或块、或粉的物什，那动作轻巧而准確，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虔敬。

乐蒲清坐在中置的八仙桌上首，打了个手势，让项擎一行四人围坐在他身边，徐徐道来：“项擎的体质本就与常人大异其趣，经络天生流动性极佳，却脆弱易损。他多年来修习杂家內功克制，由於经络天生畅通，使其內力积累远胜同辈，但需凭藉“定脉引”的克制之法，方能维繫经络的通畅平衡。”

说到这里，乐蒲清皱了皱眉，轻轻咳嗽一声，接著说道：“然而，此次在克虏伯巨炮那惊人后坐力的反覆撞击下，他又强行催动內息，操控哈奇开斯机关炮狂轰猛射，导致经络遭受重创，再难固守穴位，內力如决堤洪水般奔流全身却找不穴位可藏，肆虐不休而全然无法控制。若想根治此患，唯有寻得修復全身经络的奇方妙法，方可重塑气脉，恢復如初。”说罢，他轻轻捋了捋下顎的白须，接著说：“新伤旧患纠缠，就如乱麻结死扣。不能硬扯，得找著那缕最细的线头，用至淳的內劲，慢慢熨开。”

“哦？”项擎闻言，发声问道“天下至淳至厚的內劲，那定是少林的『易筋经』了？这功法江湖传言神乎其技，可现实中真有这么神吗？”

乐蒲清微微一笑，道：“八段锦你们都知道吧？这种几乎人人都口熟能详的粗浅功法，练久了都能补气延年，你为什么会觉得少林高僧数百年的不传之秘不会是一些旁人无法企及的高深功夫？”

项擎想想，乐蒲清说的確实有道理。他脑海中又浮现出祖山谷地那矮个军士使出的遁甲。“这难道真是怪力乱神了？其中会不会有些合理的解释呢？”项擎心想。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李徽寧插嘴道：“再说了，去少林看看，咱们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乐蒲清行医济世，与少林也颇有些渊源。当下，他取出文房四宝，帮项擎起草了一封简讯，抬头是少林方丈觉远大师。

眾人又围坐品了一壶热茶，乐蒲清给项擎抓了几副通经活血的药，並细细嘱咐了几味药的煎法。他抓的都是名贵药材，项擎、李徽寧闻著药香不仅嘖嘖称奇。

项、李一行人在药香縈绕的內堂简单用过午膳，时间已滑至申时。

李徽寧用胳膊戳了戳项擎，低声道：“差不多该走了，咱们明天还得去见中堂大人呢。”项擎会意，与乐蒲清又聊了一小会，隨即站起身来作揖告別。

乐蒲清送到门口，又叮嘱了几句，眾人便別了同仁堂，向水师官邸所在的西总部胡同出发。

项擎和李徽寧在官邸里隨便用了晚餐。李徽寧张罗著医官们用乐蒲清开的药物帮项擎泡了一大桶药浴，项擎在里面浸了好久，周身血脉通畅了许多。

李徽寧又捧起《三坟》，书上那些弯弯扭扭的金文仿佛活了过来，在脑中盘旋不去，搅得他神思困顿，浑浑噩噩。

两人先后睡去，一夜无话。

第二天，晨光初透，秋意已浓。

项擎与李徽寧穿著整齐的官服，牵著马走出西总部胡同口时，官道上已隱约传来早市的喧囂。两人翻身上马，沿著西单牌楼往西行去。

起初，街巷尚且狭窄拥挤。卖豆汁的挑子冒著热气，倒夜香的推车吱呀而过，早起的人们缩著脖子在早点摊前排队。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声音清脆而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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