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4章 中堂大人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出了宣武门,景象陡然开阔。土路两侧栽著高大的槐树,叶子半黄半绿,风一过便簌簌地落。远处西山青灰色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隱若现,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路上行人渐少,偶有载著煤炭的骡车慢吞吞地驶过,扬起细细的尘土。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隱约传来鼓角之声。

转过一片杨树林,校场赫然在目。

那是好大一片被矮土墙围著的空地,足有百亩见方。场內尘土飞扬,一队旗兵正骑著马演练衝刺,身上的號衣已洗得发白。场边竖著几面大旗,在秋风里懒懒地捲动著。远处箭靶处,零星有几个士兵在练习射箭,弓弦声隔得老远听来,像是绷紧的棉线突然断裂。

校场门口站著几个戈什哈,抱著长枪,正缩著脖子打哈欠。其中一人见项、李二人走近,勉强站直身子,上下打量著这两名身著官服的陌生人。

李徽寧勒住马,低声道:“到了。”

西郊校场的风似乎比外头更烈些,卷著沙尘与远处马匹的腥气,扑打在脸上。那两名原本懒散的戈什哈,在验看了项擎隨身的水师腰牌和李徽寧递上的公文后,態度立刻变得审慎而利落。一人小跑著进去通报,另一人则抬手虚引,低声道:“中堂大人正在观礼台。二位,请隨我来。”

项、李二人牵著马,跟在卫兵身后,穿过尘土飞扬的操练场边缘。

校场北侧,一座以原木和芦席匆匆搭起的高台拔地而起,这便是观礼台了。台边竖著几面旗帜,除了大清的龙旗,竟还有一两面陌生的异国旗帜在风中捲动。台上人影幢幢,依稀可见不少顶戴花翎,更有几个穿著深色西洋军服、身材高大的洋人身影夹杂其间,格外扎眼。

项擎与李徽寧將马匹交予一旁的马弁,略整了整因赶路而微皱的衣衫,深吸一口气,跟著戈什哈拾级而上。

台上视野豁然开朗,整个校场的纷乱嘈杂似乎被压低了几分,化作一种沉闷的背景轰鸣。然而,项擎的目光几乎瞬间便被台前正中那个背影所攫住。

那人未著官服,只一身深青色暗纹常服棉袍,外罩玄色缎面无袖马褂,背手立在观礼台前沿。

他身量不高,清瘦如松,立在满台锦绣之间,却自有一份渊渟岳峙的气度。那些顶戴花翎的官员、戎装笔挺的洋人,在他身后不自觉地微微躬著身,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著。整个观礼台的气场,都隨著他微微前倾的脖颈而倾斜——他在看,所有人便都顺著他的视线看;他沉思,满台便只剩风声。

他暖帽下的髮辫已斑白如霜,垂在背后纹丝不动。他凝望校场的姿態,像在审视一盘已下到中盘的棋局,每个士卒的进退都映在他深潭般的眼里,化作某种更宏大的计算。当他的目光从校场收回,徐徐扫过身侧眾人时,连那几个原本挺著胸膛的洋人武官,也不自觉地收了收下頜。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那么一站,便是枢轴,便是定盘星——这满台的文武、这校场的千百兵勇,乃至这摇摇欲坠的时局,仿佛都还能在这道清瘦的身影后,寻得片刻的倚靠。

这是一张极其清癯的面孔,肤色黄白,刻满了深重的皱纹,如同乾涸土地上的沟壑。一双眼睛微微眯著,眼袋沉重,目光初看有些浑浊黯淡,仿佛饱经风霜磨损。然而,当那目光徐徐落到项擎与李徽寧身上时,两人心中却同时一凛——那浑浊之下,似有两簇极幽深、极凝炼的光,一闪而过,沉静如古井,却仿佛能瞬间照透人心肺腑。

这正是太子太傅、文华殿大学士、北洋通商大臣兼水师直隶总督——李鸿章。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嘴角几道极深的法令纹,向下耷拉著,透著一股无法掩饰的疲惫与……一种深不见底的忧思。他没有立即说话,只是用那沉静的目光,在项擎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李徽寧,最后落回项擎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数息,只有台下远处的枪声与风声断续传来。

领路的戈什哈快步上前,在那人侧后方躬身,极低声地稟报了一句。

那人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转身的动作极缓,每一寸移动都带著千钧之重,仿佛转身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时代缓慢地调整著方向。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