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000章 【番外】封德彝自传(上)  大唐:开局退位,把李二整不会了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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蓨县的城墙是黄土夯的,一人多高,墙头上长著草。

长安的城墙是青砖砌的,高得看不到顶。

我坐在牛车上仰头望,脖子都酸了,才看到墙顶上的垛口。有士兵在上面走来走去,小得跟蚂蚁似的。

城门口排了长长的队,牛车、马车、人流、驴队,乱鬨鬨地挤在一起。

守城的兵丁拿著长枪,吆喝著让人排队,有商人递上路引和通关文书,兵丁检查了,摆手放行。

我跟在三舅的牛车后面,混进了长安。

进了城。

我傻了。

街面宽得能並排跑八辆马车,两边是一间挨一间的铺子,卖什么的都有。

人多得像下了锅的饺子,走路肩膀擦著肩膀。

有穿绸衣的贵人坐在轿子里过,有骑高头大马的军官呼啸而过,有挑著担子叫卖的小贩,有蹲在墙根儿底下要饭的叫花子。

我站在街边,抱著我的包袱,像一根被扔在河里的木头,被人流衝来衝去。

三舅把粮食送到了他在长安的掌柜铺子里,然后领著我在城里转了一圈。

转了一圈,他把我带到了一条巷子口。

"看见了吗?"

他指著巷子尽头的一座大宅子。

高墙朱门。门口蹲著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掛著一块匾。

杨府。

两个金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这是越国公杨素杨大人的府。"三舅说。"整个长安城,数他的府邸最大,你想活下去,就投他的门。"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三舅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然后他走了。

头都没回。

我站在巷子口,看著杨府的大门。

朱红色的漆。

铜钉。

石狮子。

门关著。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关著的门。

蓨县衙门的门,关著。

粮仓的门,烧了。

家的门……

不想了。

我握了握拳。

手心里还有磨出来的茧子,是在蓨县挖坟的时候磨的。

我走过去。

蹲在了杨府的门口。

我蹲了三天。

第一天。

天亮蹲到天黑,门口有门房,不让我靠近,也不撵我走。

大概是觉得这种投门的穷小子多了去了,不值当理会。

我蹲在大门外十步远的地方,靠著墙根。

饿了。

包袱里的乾粮第一天就吃完了,剩下那个装钱的小布袋,我没捨得动。

那是我娘给的,七十三文。

我不到绝路不花。

到了下午,一个厨子模样的人从侧门出来倒泔水。

我看见泔水桶边上掛著半块烧饼,大概是哪个丫鬟吃剩的。我等那人走了,过去捡了。

半块烧饼,硬了,但还能嚼。

顶了半天。

第二天下雨了。

秋雨,细细密密的,不大,但冷。

我靠著墙根缩成一团,把包袱顶在头上挡雨。

雨水顺著墙面往下淌,淌到我蹲著的地方,裤腿湿了。

没吃的了。

墙根底下的水洼里有雨水,我用手捧著喝了几口,凉的,有股子泥腥味。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坐轿子的,骑马的,走路的。

有人看我一眼,有人看都不看。

没人问我是谁。

没人管我为什么蹲在这儿。

长安城这么大,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穷小子,跟路边的野狗没什么分別。

第三天天晴了。

我的衣裳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

肚子空了两天了,脑袋发晕,眼前的东西有一阵没一阵地发花。

上午。

大门开了。

里面出来了一顶轿子,八个人抬的,轿帘子是绣了金线的,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

轿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帘子忽然掀开了一角。

有人从里面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见杨素。

我的故事,从那一双眼睛开始。

可那一双眼睛之前的事------

蓨县的泥路,我娘的面片汤,我爹的粮仓,火光,烟,横樑,血,七十三文钱,二十六天的路,半块烧饼,墙根底下的雨水。

这些事,才是我的根。

是长在墙头上的草的根。

又浅又短。

可它是根。

没有它,连墙头草都做不成。

杨素留下了我。

就因为我蹲了三天没走。

说起来可笑。堂堂越国公、大隋宰相、天下兵马大元帅,看上了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穷小子。

不是因为我有什么本事,是因为我身上有一样东西,他觉得有趣。

"你要什么?"

"回大人,小人想给大人当差。"

"你会什么?"

"小人会读书,会算帐,会看人脸色。"

他笑了。

那个笑,我后来见过无数次,不是高兴的笑,不是亲切的笑,是一只猫看到了一只有意思的老鼠时那种笑。

"会看人脸色?这话倒新鲜。”

“好,留下吧。"

我进了杨府。

从最底层做起,书童。

磨墨、抄书、端茶、倒水、扫地、洗砚台。

跟其他书童一起住在后院的下人房里,八个人一间屋,挤在通铺上。

褥子是旧的,有股子霉味,比我家的炕还硬。

可我不在乎。

我有饭吃了。

一天两顿。

早上稀粥加咸菜,晚上馒头加一碟子炒豆芽。

偶尔赶上府里有宴席,厨房会把剩下的菜端到下人房,那就是过年了。

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怕吃太快,肚子受不了,饿了太久的人,猛一吃,会吐。

杨府很大,前面是正堂,会客议事用的。

后面是內院,家眷住的。

东跨院是幕僚们的住处,西跨院是武將隨从的营房。

光下人就有两百多號,管事的、跑腿的、做饭的、看门的、餵马的、扫院子的,各司其职。

我一个都不认识。

可我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脸。

每一个人说话的语气。

每一个人看別人时的眼神。

这是我的本事,从蓨县带来的,路上练过的,到了杨府,越练越精。

头三个月,我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让我磨墨我就磨墨,让我端茶我就端茶。

不多嘴,不多事,不跟人爭,不跟人吵。

別的书童偷懒的时候,我在干活。

別的书童閒聊的时候,我在听。

听什么?听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里藏著什么意思。

谁跟谁关係好,谁跟谁有过节,谁在背后说管事的坏话,谁在偷偷给外面的人递消息。

我都记在脑子里。

不写下来,写下来会被人翻到,脑子里最安全。

三个月以后,我等到了机会。

有一天,杨素在正堂里请客,来的都是朝中的官员,喝酒吃菜,谈笑风生。

书童们轮流进去斟酒布菜,轮到我的时候,杨素正在讲一个笑话。

满堂的人都笑了。

我没笑。

我站在角落里,手里端著酒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杨素看到了我。

"那个小书童,你怎么不笑?"

满堂安静了,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放下酒壶,走到前面,躬身行了个礼。

"回大人,大人讲得虽然好笑,但大人的眼底没有笑意。”

“大人不是在说笑话,是在试探谁是真笑谁是假笑。”

“小人要是跟著假笑,反而不诚。"

安静了三息。

然后杨素笑了。

这次是真笑。

"你这个小滑头,比那帮当了半辈子官的老油条还会揣摩心思。"

他冲管事的摆了摆手。

"把他调到我身边来,替我看人。"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书童了。

我成了杨素的近侍幕僚。

那年,我十五岁。

之后杨素教了我很多东西。

不是手把手教,他不是那种人。

他教人的方式,是让你自己看,看他怎么做事,怎么说话,怎么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有一个习惯,每次见完客人,会把我叫过去,问我一句:

"你看出什么了?"

刚开始我答不好,说的都是些表面的东西。

"那人好像不高兴"

"那人在拍大人马屁"。

他摇头。

"看深一点。"

我不知道什么叫深一点。

直到有一次。

来的人是一个兵部的侍郎。姓什么我忘了。

他跟杨素聊了半个时辰,满脸堆笑,嘴里全是好听的话。

说什么大人劳苦功高,朝中上下无不敬仰。

说什么下官仰慕大人已久,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客人走了以后,杨素问我:"你看出什么了?"

我想了想。

"他在笑的时候,左手一直在搓袖口,搓了整整半个时辰。"

杨素的眼睛亮了。

"然后呢?"

"搓袖口是紧张的表现,他嘴上说的全是奉承话,可他的身子在紧张。”

“说明他来不是为了奉承大人,他有事要求大人,可他不敢开口。"

杨素盯著我看了很久。

"不错。"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小舅子在前线吃了败仗,朝廷要治罪。”

“他想让我帮忙说情,可他不敢直接开口,怕我拒绝了,两边都下不来台。”

“所以他先来铺路,套近乎,下次再来的时候才好提。"

我愣住了。

原来一个人搓了半个时辰的袖口,背后藏著这么多东西。

杨素放下茶杯,对我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德彝,你这小乞儿我捡来的时候就发现你不一样,现在,你记住了,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刀,不是枪。"

"是让別人觉得你没有武器。"

从那天起,我开始真正地学。

不是学读书。不是学算帐。

是学刀。

一种看不见的刀。

藏在笑里的刀,藏在话里的刀,藏在低眉顺眼里的刀,藏在逢迎拍马里的刀。

杨素教我怎么说话,同一句话,换一个字,意思就变了。

大人英明和大人果然英明,差一个果然。

前面是恭维,后面是暗示你之前怀疑过他不英明。

杨素教我怎么站位,朝堂上谁站在前面谁站在后面,不是隨便排的。

站在前面的不一定是最有权的,站在最有权的人身后半步的那个,才是真正说了算的。

杨素教我怎么藏,你知道的事,不能让人知道你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要让人以为你知道。

你想做的事,要让別人以为是他自己想做的。

你不想做的事,要让別人替你做了,还觉得是替自己做的。

我学了三年。

三年以后,我十八岁。

杨素说:"你可以出师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可惜了。"

我问:"大人可惜什么?"

他没回答。

后来我才明白他可惜什么。

他可惜的是,我学会了他所有的本事。

可我没有他的命。

他是贵族出身,含著金钥匙长大的,他的刀再狠,底下有一座山撑著。

我什么都没有。

我的刀悬在半空里,下面是万丈深渊。

一不小心,就粉身碎骨。

杨素身边的人很多。

幕僚、门客、清客,各色人等,乌泱乌泱的。

我在里面不起眼。一个蓨县来的穷小子,没有背景,没有家族,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说的资本。

可我活下来了。

不光活下来了,还往上爬了。

我的第一张面具,是忠厚老实。

我在杨府里从不爭功。別人抢著在杨素麵前表现,我缩在后面。

別人献计献策,我点头称是。

別人吵架爭宠,我在旁边和稀泥。

"德彝这个人,老实。"

这是杨府上上下下对我的评价。

老实。

好说话。

没脾气。

不惹事。

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不爭,不是因为我不想爭。

是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別人犯错。

杨素身边有一个幕僚,姓陈,资歷比我老,本事比我大,在杨素麵前说得上话。

不是主子对下人教导的那种,是真能影响杨素决断的说上话。

他是我往上爬的最大障碍。

我没去排挤他,对他客客气气的,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从不推辞,从不抱怨。

他渐渐对我放鬆了警惕。

然后他犯了一个错。

他在外面接了一个商贾的好处,帮人在杨素麵前说了几句话。

这事本来不大,杨府里这种事多了去了,可那个商贾后来跟杨素的政敌搭上了关係。

是我发现的。

不是我故意去查的。是我恰好听到了几句閒话。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杨素。

不是直接告的。那样太蠢了,直接告状的人,杨素看不起。

"大人,陈先生最近气色不太好,好像有什么心事,小人担心他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为难的事,大人要不要关心一下?"

就这一句。

杨素什么都明白了。

他派人去查。一查就查出来了。

陈幕僚被赶出了杨府。

走的时候还不知道是我乾的,在杨府门前,他还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德彝,好好干,我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

"陈先生保重。"

我笑著说的。

笑得很真诚。

很老实。

这是我的第一张面具。

戴上了以后,就再也没摘下来过。

杨素死在仁寿四年。

那年我二十七岁。

他临死前那几天,府里乱成了一锅粥。

家眷们哭天喊地,幕僚们各自盘算退路,门客们已经开始偷偷地把值钱的东西往外搬了。

树倒猢猻散。

我见过这个词,可没想到看起来是这个样子,昨天还在杨素麵前点头哈腰的人,今天已经在打听別的大人府上还缺不缺人了。

杨素咽气之前,我去看了他最后一面。

他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已经浑浊了,看不清东西,满屋子的药味和腐败的气息。

"谁?"他问。

"德彝来看您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人都走了,你还来?"

我跪在床边。

"大人於德彝有知遇之恩,德彝不敢忘。"

他笑了。

那个笑,跟他第一次见我时一模一样,猫看老鼠的笑,只不过这次,猫快死了。

"你不是来看我的。"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面。"你是来確认我真的要死了,確认了,你好去找下一棵树靠。"

我低著头,没说话。

他说得对。

我就是来確认的。

"不怪你。"他说。"我教你的。"

然后他闭上了眼。

"走吧。"

我站起来,退到了门口。

回头看了他一眼。

最后一眼。

那个在轿子里掀开帘子看我的人。那个让我从墙根底下站起来的人。那个教我所有本事的人。

躺在床上,像一片枯叶。

我转身走了。

没有流泪。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泪了。

从蓨县到杨府,从十四岁到二十七岁,十三年,没落下过一滴泪。

杨素死后七天,我投到了杨广的门下。

准確的说,不是杨广的门下,是虞世基的门下,虞世基是杨广身边最得宠的近臣,我投他,就等於间接投了杨广。

隔了一层。

安全。

这是杨素教我的,永远不要直接站在最高的人身边,站在他最信任的人身边就够了。

万一出了事,中间还有一个人替你挡著。

我换了一张新的面具。

"杨素旧部,感念先主恩德,愿为新主效犬马之劳。"

忠诚,感恩,谦卑。

三样东西,一样都不是真的。

可谁在乎真不真?

这个世道,从来不问你是真是假。

只问你有没有用。

杨广是个什么样的人?

后世的人都叫他暴君,昏君,亡国之主。

他们说得对。

可只说对了一半。

我在杨广身边待了十几年,从大业初年到大业末年,我看著这个帝国从顶峰滑到了深渊。

杨广不笨,他很聪明,修运河,建东都,开科举,征高句丽,每一件事,单拿出来,都是大手笔。

可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

急。

太急了。

一千年的事,他想十年干完。

一代人的活,他想一个人干完。

修运河,征了百万民夫。

建东都,又征了百万。

打高句丽,前前后后征了三百万。

人不是铁打的。

大业七年以后,各地就开始出乱子了。

先是山东,然后是河北,然后是江淮,然后是关中。

一股一股的反贼,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冒出来,砍了一茬又长一茬。

我看出来了。

大隋要完。

我看出来得比任何人都早,不是因为我比別人聪明,是因为我比別人更怕死。

怕死的人,鼻子最灵。风里有一丝血腥味,我就能闻到。

可我没跑。

不是不想跑。是不知道往哪儿跑。

那时候天下大乱,到处都在打仗,今天这个称王,明天那个称帝,后天那个又被灭了。

跑出去投谁?万一投错了,死得更快。

留在杨广身边,至少还有口饭吃,至少还有命在。

所以我继续做我的事。

看人脸色,说对的话,站对的队。

虞世基越来越得宠,我就越来越靠近虞世基。

朝堂上有人弹劾虞世基贪腐,我就帮虞世基打听弹劾的人是谁,好提前准备应对。

虞世基对我越来越信任。

他不知道的是,我同时也在跟他的对头宇文述暗中往来。

不是通敌,是留后路。

虞世基万一倒了,我得有地方著陆。

两边下注。

这是我在杨素那里没学到的本事,杨素不需要两边下注,因为他自己就是最大的那一边。

我不一样。

我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的人,只能两边都靠,哪边倒了,我往另一边跑。

后来他们都叫我墙头草,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只是为了活下去。

大业十二年,杨广下江都。

带著十几万禁军,浩浩荡荡地从长安出发,一路南下。

名义上是巡幸,实际上是逃,北方已经乱成了筛子,关中也不安全了,杨广觉得江南还能守得住。

我跟著去了。

没得选,皇帝走了,你不跟著,就是造反。

一路上,我看到了很多东西。

路边的村子,空了,房子还在,人没了。

门敞著,灶台上长了草,鸡和狗也没了,地荒著,长满了没人收的野麦子,黄灿灿的,在风里倒来倒去。

有一次,我们经过一条河。河边上漂著东西。一开始我以为是木头。

走近了才看清是人。

肿了,胀了,脸朝下浮在水面上。

衣裳被水泡烂了,露出白花花的皮肉。

一连串,从上游漂下来的,卡在河弯的芦苇丛里,一具挨著一具。

有士兵吐了。

我没吐。

我也没什么表情。

不是我铁石心肠,是我看得太多了。

从蓨县到长安的路上,我见过掛在镇口的人头。

从杨素到杨广的朝堂上,我见过被灭族的大臣。

死人这种东西,看多了,就麻了。

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娘。

她站在那条泥路上,看著我。

什么都没说。

就看著。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多少年没哭过了,我也忘了。

大业十四年,三月,江都宫。

那天晚上,我就知道要出事了。

往常到了晚上,杨广会在宫里饮宴,丝竹管弦,歌舞昇平,热闹得很。

可那天晚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虫子都不叫了。

我躺在自己的屋子里,睁著眼,看著天花板。

然后我听到了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

很多双靴子。整齐的。沉重的。

是军队。

我从床上坐起来,没有穿衣服,没有点灯。

摸黑走到窗户边,从缝隙里往外看。

火把。

到处都是火把。

禁军的人拿著火把,一队一队地往宫里走,列队,带著刀的列队。

兵变。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

然后很快就冷静了。

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跑,是想。

想什么?想谁干的。

宇文化及。

一定是他。

宇文述死了以后,他的两个儿子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接了他的班。

这两个人跟杨广面和心不和,杨广最近把他们的亲信调走了好几个,摆明了要削权。

狗急了会跳墙。

他们跳了。

我想明白了这一层以后,做了第二件事。

把门閂好。

把灯灭了。

坐在黑暗里。

不动。

不出声。

不参与。

等。

这是杨素教我的最重要的一课,看不清局势的时候,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就不会做错。

宫里开始有喊杀声了,远远的,断断续续的,有人在叫,有人在哭,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惨叫。

很长,很悽厉。

然后就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天蒙蒙亮的时候,有人来敲我的门。

"封大人,大事已定,宇文大人请您过去议事。"

我穿好衣裳,整了整衣冠,打开了门。

来人是宇文化及的亲兵,脸上还带著血,谁也不知道是谁的。

路上看到了几具尸体。有的我认识,有的不认识,血已经干了,凝成了暗红色的硬块,粘在石板路上。

到了大殿。

宇文化及坐在龙椅上。

他不配坐那把椅子,可他坐了。

殿里站了一堆人,文官武將,有的满脸恐惧,有的满脸諂媚,有的面无表情。

我走进去,跪下。

"臣封德彝,叩见……"

我顿了一下。

叩见谁?他还没称帝,该叫什么?

"叩见宇文大人。"

宇文化及看了我一眼,冷笑了一声。

他的眼神跟杨素不一样,杨素的眼神是刀子,锐利但有分寸。

宇文化及的眼神是棍子,粗钝,蛮横,没有任何智慧。

"封德彝,你倒来得快。"

"大人英武,拨乱反正,臣附驥尾,不胜惶恐。"

说完这句话,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

拨乱反正。

狗屁。

弒君篡位而已。

可我说了。

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说得跟真的一样。

因为我得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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