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琴声长伴读书人 我在北大教考古
第81章 琴声长伴读书人
张文旭很高兴,因为他觉得自己的作用,终於体现出来了。
来到湖南那么久,终於涉及到他的专业领域。
相比较之下,同为水稻专家的杨直岷就有些失落了。
他跟张文旭一样,都来自於北农,也都是水稻专家。
然而,水稻专家跟水稻专家是不一样的。
確切的来说,张文旭是水稻育种专家,他是水稻史学专家。
如果说对方是科学家的话,那么他就属於史学家。
本来,北农这边派他跟张文旭过来,是有分工的,张文旭专门研究水稻种类,他则研究水稻史,或者说,通过史学文献,给苏亦提供发掘地点信息。
整个过程之中,他並没能提供什么帮助。
一开始,他跟张文旭一样,更多只能做一些后勤辅助工作,结果,现在张文旭的作用终於体现出来了,他却发现自己的作用直接被弱化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整个团队根本就不需要他提供什么帮助。
因为,他既没有从歷史文献找到相关的遗址信息,同样在试掘过程之中,也没有提供什么作用。
然而,就在他陷入失落情绪,等待同僚大放异彩的时候,却发现对方,却眼巴巴地望著苏亦。
似乎对方的作用,在確认水稻土那一刻,也结束了。
这一刻,他望著张文旭,眼睛眨一眨。
张文旭望著他,眼睛也眨了眨。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然后,两人都笑起来,一切,尽在不言中。
没有错,张文旭的高光时刻,似乎也结束了。
判断出水稻土的存在之后,剩下的部分,他就是纯纯的外行了。
然而,对於苏亦他们来说,工作却才刚刚开始。
最终,杨直岷还是忍不住问道,“小苏老师,现在咱们发掘出水稻土,就可以证明古稻田的存在了吗?”
苏亦点头,说道,“差不多,因为水稻土是在文化层最底下。”
“说明啥?”
“说明它形成的年代最久远。”
趁著这个机会,苏亦也给这两位水稻专家,讲述著关於考古地层学的一些入门知识。
“一般来说,遗址之中的土层,可以分为三种类型,生土层、熟土层、间歇层。生土、熟土层,比较容易理解,那么间歇层呢?有时,由於当地人类活动有较长时间中断,或因自然灾变(如洪水、火山爆发)在熟土层之间会出现不含有任何人工遗物的自然堆积层,叫间歇层。咱们试掘的探沟比较简单,並没有存在间歇层。昨天,咱们就在墙根的土层之中判断出来大溪文化时期的遗存。而今天的探沟,水稻土却在大溪文化层下面,说明啥?大家都很清楚了吧?”
实际上,都到这个份上,已经不需要他过多解释。
按照考古地层学的堆叠关係,就很容易判断出来,它们之间的关係。
一般来说,越是上面的地层,年代就越短,越是下面的地层,年代就越长。
这里面涉及到一个早到晚的关係,年代越早的古人生活时候形成的文化层就越早,紧接著,后来生活的人,就在这些文化层上面继续形成自己的文化层。
也因为这个原因,考古地层学,也称为层位学。
当然,地层与地层之间关係,也並没有那么简单。
还涉及到各种复杂的情况。
比如,倒装地层,就跟正常的地层关係,完全相反,同样,还有打破关係等等。
这些都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相比较之下,城头山遗址的城墙部分的地层关係,就相对简单一些,唯一存在的打破关係,也就是之前发掘西南城墙的时候发现的那两座楚墓。
而这一次,却没有楚墓,自然就没有所谓的“打破关係”,就只有內部的跌压关係。
水稻土在大溪文化层下面,就是说明它出现的年代比大溪文化早。
同样,也说明整座城头山城址,最早是在史前水稻田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
也就张文旭和杨直岷两位水稻专家,反应稍慢。
其他人都是干考古的,在张文旭点出来水稻土的那一刻,他们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
意识到他们不仅在城头山遗址,寻找到六千年的史前城址,同样,也寻找到比大溪文化时期更早的史前水稻田遗址。
这一刻,俞伟朝望向苏亦,满是感慨道,“確定了史前水稻田的存在,就算没有找到万年前的稻作遗存,咱们此行的目的,也算是完成了。”
这个时候,陈文驊忍不住问道,“俞老师,河姆渡遗址,没有发现史前水稻田遗址吧!”
俞伟朝知道他想说什么,就笑道,“没有。”
陈文驊咧著嘴笑,“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虽然城头山遗址,还没有找到7000年前的炭化稻穀,但它却找到最少6000年的水稻田遗址啊。
这说明啥?
这一刻,杨直岷觉得应该凸显一下自己的作用了。
“说明6000多年前,城头山遗址这里就已经拥有非常发达的稻作文明,这里的先人们已经成功掌握栽培稻的种植技术,这应该是我国第一次发掘出史前水稻田遗址,同样,也是全世界范围內,第一次发掘出史前水稻田遗址,国內首例,世界首例。”
说著,望向苏亦,“小苏老师,俞老师说的没有错,咱们成功了。城头山遗址史前水稻田遗址的存在,已经为了咱们中国是世界水稻起源提供非常有利的证据了。能够参与这一项伟大的考古发掘,这是我本人的幸运。”
这一刻,杨直岷激动不已。
农史专家,研究啥?
不就是研究这些吗?
有什么比確定自己的国家存在高度发达的史前农业文明,让一个农史专家更加激动的呢。
没有。
一个都没有!
这一刻,杨直岷觉得自己就是这个世界最幸福的人。
同样也非常庆幸能够加入苏亦的课题团队之中。
这一刻,他再次望向张文旭,然后,发现自己这位同僚,跟他一样,目光炽热。
这一刻,他俩就是整个农学界,最幸福的人。
因为他们见证,这个伟大时刻的诞生!
“咔嚓!”
也就是这个时候,一声相机快门的声响起。
苏亦下意识望过去。
竟然是曹传淞。
他有些不好意思道,“小苏老师,刚才的氛围太好了,我想拍几张照片记录一下!”
苏亦笑道,“没事,拍吧,杨老师说的对,这种伟大的时刻,確实应该记录一下!”
然后,曹传淞这个傢伙,就好像胶捲不要钱一样,又是咔嚓的按了好几下快门。
甚至,还对准苏亦来一张特写。
这一刻,曹传淞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就是全世界最有魅力的男人。
他能够感觉到,再过一段时间,少年戴著草帽拿著考古手铲的模样会经过各大报纸传播成为永恆的经典。
不过被他这么一打岔,眾人也逐渐从激动情绪之中抽离出来,继续开始发掘工作。
水稻田遗址被发现了。
也確定它是比大溪文化层更早的文化层。
然而,究竟是什么文化层。
却没法確定。
甚至,水稻田遗址的范围有多大,也不確定。
对此,俞伟朝觉得还需要寻找更多的一些证据。
这种情况之下,大家就要开始忙起来了。
“先把探沟扩大吧,嗯,直接布方吧。”
“布多少个?”
“两个吧!”
"5x5?"
“太大了,2x5吧,在探沟的基础上扩大。”
考古中最常见的探方是5x5米的正方形,而非“2x5”的长方形。
然而,苏亦为了方便,最终选择2x5,对此,俞伟朝也没有反对。
因为他清楚,当初苏亦在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的时候,採取的就是1x1的小格子探方。
要不是为了寻找更多水稻田遗址的证据,他相信苏亦还会把探方换成1x1的小格子探方。
隨著正式探方的开挖,越来越多的遗存,就开始被发现了。
除了刚才粘性很大的水稻土,把这层土表面整平,就现出清楚的因一干一湿而形成的龟裂纹。
不仅如此,陈文驊也开始忙碌起来。
他的油桶终於开始派上了用场,开始用来浮选植物遗存。
原理也很简单,就是利用浮力分离,向桶內注水后,打开进水阀门,水流从底部向上运动,使土壤颗粒分散;植物遗存密度低就漂浮至水面,被顶部过滤网拦截,而土壤密度高下沉至桶底。
就在眾人还在怀疑,这玩意到底有没有用的时候,陈文驊没一会就有成果了。
“天啊,张老师,快来,你看一下,这是不是稻梗和根须!”
张文旭听到这话,就第一时间凑到他的身边,还想要伸出手去拿起水中的漂浮物。
陈文驊就忍不住道,“张老师,悠著点,悠著点!”
顿时,让张文旭哭笑不得。
苏亦赶紧朝著曹传淞招手,“老曹,赶紧拍!”
水稻土要拍,植物遗存就更加要拍了,更不要说,还挖出来稻梗和根须。
同时,苏亦也提醒辅助他的袁家嶸,“袁师兄,挖取出来的土样,一定要做好编號,就按照操作手册记录的孢粉分析取样方式,一定要避免样本给污染到。”
自从开始布方之后,袁家就作为他的助手,协助他进行发掘。
他这个年轻的师兄,显然,对植物考古学方面的技术非常感兴趣。
对於苏亦交代的事项,都老老实实的按照操作步骤上执行。
实际上,孢粉分析样本提取方式。
他早在来湖南之前,就已经编写好了。
甚至,比之前去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发掘的时候编写的操作手册,还要更加规范。
原因很简单。
在仙人洞遗址发掘之前,没有案例。
但是现在不一样,前面已经有了仙人洞遗址的成功案例,写起来操作手册,不仅得心应手,还言之有物。
这种情况之下,袁家嶸上手的速度,就比当初的陈文驊跟沈明还要快多了。
很快,张文旭就给出结论。
“这些稻梗和根须,和现在农田中所拔取的比较,简直没有区別。
“啥?”
听到这话,陈文驛有些不敢相信。
张文旭再次说道,“就是说,这些史前水稻的稻梗和根须,跟现在城头山遗址周边种植的水稻,没啥区別,已经属於非常成熟的栽培稻品种。”
“天啊,天啊!”
陈文驊一边说话一边拳头紧握,然后猛然的甩动著自己的右手胳膊,以此来抒发他的激动。
实际上,也不仅仅陈文驛这边有成果。
俞伟朝跟何介均负责的探方,也出结果了。
“杨老师,麻烦你也过来一趟,看到探沟的剖面没有?你看这些痕跡,像不像水稻播种的时候,禾苗留下的生长痕跡!”
对此,杨直岷继续观察,隨即又把张文旭喊过来,“老张,赶紧过来,俞老师这边也有发现了。小苏老师也过来一趟吧。”
这一刻,张文旭跟苏亦一样,都变成大忙人了。
苏亦蹲在探沟上,见到剖面,就知道咋回事了。
“从局部所开小探沟的剖面观察,可以看出一根根往下伸展的根须或留下的痕跡,可辨识出当时採用的是撒播。”
说完,他望向张文旭。
“张老师,我的判断,没有错吧!”
张文旭竖起大拇指,“厉害。”
隨即,他有些感慨,“小苏老师,我感觉我跟老杨过来这一趟,纯粹是多余的!”
杨直岷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我感觉自己除了见证这一伟大的时刻,啥作用都没有体现。”
听到这话,俞伟朝也笑起来了。
“我们也一样,都是这一伟大时刻的见证者,与有荣焉!”
顿时,眾人就笑起来了。
然而,这边曹传淞刚刚拍照结束,另一边,就传来陈文驊惊呼。
“快,大家快过来,稻穀,稻穀,是稻穀!”
陈文驊的这一声呼叫,就宛如晴天起惊雷,把眾人都劈懵比了。
“什么,稻穀?哪里来的稻穀?”
一开始,张文旭有些懵比,还没有反应过来。
然而,苏亦却反应过来了。
“炭化稻穀!”
提醒一声,蹭的一下,他就宛如猴子一样,蹦了起来,衝出探方。
其他几人,听到苏亦的话,也连忙起身。
然后,俞伟朝因为刚才蹲的时间过长了,哎呦了一声,屁股跌坐在泥土上。
顿时,笑骂道,“苏亦,你这个臭小子,也不知道尊老爱幼,过来搀扶一下我!”
苏亦连忙折回,“哎呦,刚才太激动了。”
实际上,也不需要他搀扶,何介均就把俞伟朝搀扶起来了。
等大家离开探沟,靠近陈文驊的时候,对方抓住苏亦的手腕,不断的摇起来,“老弟,我们成功了,我们真的成功了!”
陈文驊太过於激动,一边说话一边流泪。
甚至,都顾不得擦拭。
苏亦也激动,但是没有陈文驊如此热烈。
他本来就知道城头山遗址可以发掘出来稻作遗存,无非就是早晚的问题。
因此,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但是,陈文驊不一样,他跟隨著苏亦过来湖南澧县,是希望有所作为的。
要是他们这一趟,还没有寻找到史前稻作遗存,灰溜溜的离开澧县,那就太丟人了。
然而,这一刻,他们成功了。
所有的非议,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由不得他不激动。
苏亦任由对方拽住自己的手腕,等待对方平復心情,才掏出手帕递给对方,“擦一擦汗渍。”
陈文驊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態,也没有接过他的手帕,而是胡乱抹了一把脸,有些尷尬道,“刚才太激动了,浮选的时候,水都溅到脸上了,不碍事!”
他都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激动到落泪!
眾人围观在汽油桶面前,谁也没有伸出手去碰触被陈文驊浮选出来炭化稻穀。
而是静静的观察著。
然后,任由著曹传淞拍照。
这个时候,陈文驊再一次感慨,“老弟,你推广的浮选法太好用了,真的太好用了。”
何介均说道,“第一次知道,还可以利用这样的方法提取植物遗存。”
俞伟朝感慨道,“以前的发掘,確实忽略植物遗存了,当时发掘史前遗址的时候,就盯著有没有陶片,要是没有陶片,其他的根本就不管,別说植物遗存,甚至有些动物遗骸,都隨意丟弃,觉得这些玩意没有啥用。”
这个时候,袁家嶸说,“別说动物遗骸,我听说早些年挖掘到尸体都觉得没啥用,都想丟掉。”
顿时,眾人望向他,都笑起来了。
知道他在內涵啥。
因为马王堆汉墓发掘的过程之中,就有人觉得辛追夫人的遗体没有啥作用,保存又麻烦,还不如扔掉算了。
被眾人盯著,袁家嶸也意识到自己一时嘴快,竟然当著自家领导何介均的面说这些,顿时,有些尷尬起来。
好在眾人也顾不得打趣他,注意力都放在被浮选出来植物之中了。
张文旭盯著浮选出来的炭化稻穀,满是兴奋,“一颗、两颗、三颗————好傢伙,竟然有六颗炭化稻穀,老陈,你功不可没啊。”
竟然浮选出来六颗炭化稻穀。
难怪陈文驛会这么激动。
要是搁前世,这一刻,弹幕必须满屏666——
“除炭化稻穀之外,还有其他的植物遗存,具体是什么?”
张文旭说,“根据我的判断,应该是蓼科、竹叶等!”
“我怎么感觉,这玩意有点像田螺啊!”
“啥玩意,史前有田螺存在了?”
“这不是废话吗?史前都有水稻了,怎么可能没有田螺!”
“史前田螺,这玩意也非常罕见,一定保留下来。”
“咱们这一次的成果,大大的超出预期啊!”
然而,就在考古队眾人兴奋討论的时候,耳边却传来,一道疑惑的声音,“什么超出预期啊?”
苏亦抬头。
发现问话的竟然是澧县文化馆的李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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