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十三章 天命【祝大家新年快乐,两更合一更】  后汉新纪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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閆晋送他出去,又折返回殿。

刘承祐仍坐在案前,面前的碗筷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他忽然问:“閆晋,你说朕是不是太多疑了?”

閆晋一怔,旋即跪伏在地:“奴婢不敢妄议朝政。”

“起来吧。朕隨口一问。”刘承祐走向窗边。

刘承祐站在窗前,看著那轮圆月,忽然想起一句诗: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月光透过欞格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方才膳桌上李业说的话縈绕在他心间。

杨邠是个工作狂,不结党,不营私,不贪不占。苏逢吉门庭若市,奢靡成风,却抓不住实据。

权臣,暂时是动不了的。

杨邠这种人,只有一个办法——等。

等他自己出错。

等他终於有一天,愿意相信他这个皇帝,已经足以撑起这片江山。

等有人坐上他的位置,替他分担,然后,慢慢替代他。

这是唯一的办法。

也是最磨人的办法。

除此之外,別无他途。

刘承祐转过身,走到御案前,却没有坐下,只是负手而立。

既然权臣动不得,是时候做另外一件事了。

五代为什么短命?梁唐晋汉周,最长的后梁也不过十七年,后汉呢?三年。

原因当然很多:藩镇割据、武人跋扈、財政崩溃……但有一条,很少有人明说,却贯穿始终——

合法性不足。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谁有兵,谁就能来抢。谁拳头硬,谁就能坐那把椅子,河中的李守贞,长安的赵思綰,他们造反,和自己有什么本质区別?不过是有兵,想抢,失败了罢了。

刘承祐转过身,走到书案前,在锦墩上坐下。

他想起那些史书上的记载。

汉高祖斩白蛇,是假的。可刘邦当了皇帝之后,这件事就成了真的。太史公写进《史记》,世代传颂,三岁小孩都知道“高祖斩蛇起义”。

李渊是老子的后代,也是假的。可唐朝三百年,人人都信。信到后来,连造反的人都要冒充李氏后裔。

隋末那些民谣,什么“桃李子”、“十八子”,谁知道是谁编的?可编出来之后,传开了,信了,就成了预言。

这就是造神。

你信了,它就是真的。你不信,可你身边的人信了,它就是真的。

朱温篡唐,弒君谋反,然后呢?没有民谣,没有祥瑞,没有天命,只有一句“你兵多你说了算”。他死后,儿子被李存勖攻灭,后梁亡。

李存勖呢?沙陀人,姓李,说是唐朝后裔,可谁信?谁都知道,不过是他爹被赐了李姓。

石敬瑭更狠,直接认契丹做爹,割燕云十六州。这种皇位,坐上去都觉得脏。

后晋亡的时候,百姓甚至拍手称快。

后汉有什么?“驱逐胡虏,兴復汉室”——就这一个名號,倒是比后梁后晋要合法一些,至少不是抢来的,是捡来的……

刘承祐都笑了。

刘暠登基时,攀附了一下汉明帝,说是汉明帝的后人。可那是硬攀的,谁都知道。河东军卒出身的沙陀人,跟汉明帝隔著八百年,能有什么关係?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神话,没有祥瑞,没有讖纬,没有民谣。难怪后汉立国不到四年,郭威一来就墙倒眾人推。

刘承祐站起身,又走回窗前。

他得造神。

得把后汉这个政权,从“大號藩镇”变成“天命所归”。

可怎么造?

他是二十一世纪的人,知道那套玩意儿是骗人的。可古人不知道。古人信这个。古人信祥瑞,信讖纬,信民谣,信“天上掉下来一块石头上面刻著字”。

后汉得有什么?

他站在窗前,望著那轮明月,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刘暠姓刘,这倒是真姓。可以往刘备那靠——汉室宗亲,中山靖王之后。刘备当年就这么说的,天下人也认。

可刘暠是沙陀人,这怎么圆?

……也不是不能圆。沙陀人怎么了?沙陀人就不能是汉室之后了?史记都写道: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李渊还自称老子后人呢,那老子是周朝人,跟陇西李氏隔著多少年?况且河东跟幽州也不算远。

硬攀唄。攀多了,就有人信。

还得有祥瑞。

刘暠当年在太原称帝,有没有什么异象?有没有什么天降祥瑞?有没有什么神人託梦?没有也不要紧,可以补,我来给他补。

就说刘暠出生时,有红光满室,有仙人入梦。就说他在河东时,有人看见他头顶有龙气。就说他起兵那天,天上出现五彩祥云。

这些玩意儿,编就完了。

还得有民谣,民谣得简单,得押韵,得让小孩儿唱著玩。得让人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河北藩镇耳朵里,传到契丹人耳朵里。

什么“刘氏兴,天下平”,什么“五十年间胡尘乱,刘郎一出汉家山”,什么“东山有石,其字曰刘”。

刘承祐在窗前来回踱步,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这些念头。

得找个人去办。

李业。

武德司已经搭起来了,正好用上。这事不能由朝廷明发詔书,得是“民间流传”,得是“自然出现”。李业手底下那些人,三教九流都有,往街市上一撒,茶楼酒肆里一传,用不了多久就能传开。

再让李业自己找人。找个落魄文人,给几两银子,润色一下,编几套词儿,不难,最后各地懂眼色的官员自然会献上祥瑞,祥瑞多了这事儿也就成了。

前世读史时,他总觉得那些祥瑞、讖纬、民谣,都是骗人的把戏,是统治者愚弄百姓的手段,不如仁政民本来得实在。

可如今,他自己也要干这个了。

不是他信这个。

是老百姓信,是读书人信,更要让那些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信。

让他们相信后汉和之前那些政权不一样,要让老百姓有盼头,有希望。

要把后汉政权包装得神圣不可侵犯,谁反叛,谁就是勾结契丹,谁就是顛覆汉家江山。

要活下去,要让后汉活下去,就得用这个时代的语言,用这个时代的逻辑,用这个时代相信的东西,况且这东西一本万利。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亥时三刻。

刘承祐转身,朝殿外唤了一声:“閆晋。”

閆晋推门而入,躬身道:“官家有何吩咐?”

“明日一早,召李业入宫。朕有事交代。”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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