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天命【祝大家新年快乐,两更合一更】 后汉新纪
乾祐元年,八月十五。
中秋的汴京,天高云淡。
白日里落了阵雨,午后放晴。至暮色四合时,一轮满月从东华门外的树梢后升起来,又大又圆,清辉洒遍宫城。
按例,今夜天子当在太液池畔宴请群臣,共赏明月。这是开国后第一个中秋,礼部早早擬了章程——乐舞、酒饌、灯火,一样不能少。
但战事未平,河中还在僵持,长安刚收復,百姓尸骨未寒。刘承祐在早朝后与杨邠、苏逢吉略作商议,便下了旨意:中秋赐宴暂罢,百官放假三日,在京官员可各自归家团聚。
申时三刻,万岁殿后殿。
膳案上摆著几样简单的吃食:一碟醃得透亮的咸菜;一碗热气腾腾的燉肉,肥瘦相间,燉得软烂;旁边还有一碗清汤,几片葱花浮在面上。
刘承祐正坐在案前,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官家,”閆晋悄步上前,將一碟月饼搁在案角,“御膳房新制的,尝个鲜罢。”
刘承祐看了一眼,三块月饼都被切成两半,看起来是枣泥馅和杏仁馅的。
“外头如何?”他问。
閆晋躬身道:“奴婢方才让人去看了看。各衙门都落锁了,街上人不多,零星有几家门前掛了灯笼。今年虽无宫宴,好些府邸自己摆了席。”
刘承祐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中秋诗。唐人写“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五代也有诗人,写的多是离乱。
今年的中秋,长安城刚刚收復,城中百姓怕是没心思赏月。河中的將士,大概也只能在营帐里望一眼月亮。
外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名內侍从殿外进来,躬身稟报导:“官家,武德使李业求见。”
“让他进来。”刘承祐放下碗。
李业入內,正要行礼,刘承祐抬手止住,“用过晚膳了没有?”
“回官家,还没有。”李业恭敬回答道。
“过来坐。正好,一起吃。”
李业愣了一下,目光落在膳案上。
三五块月饼,一碟咸菜,一碗燉肉。
他喉咙微微滚动,压低声音道:“官家……晚膳就用这些?”
刘承祐看他一眼,像是没听懂他在问什么:“怎么,不好?”
“不是……”李业忙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声道,“臣以为,既然是过节,官家这边,怎么也得十来个菜……”
“十来个菜也是吃,三五个菜也是吃。”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下,边吃边说。”
李业躬身谢恩,在对面坐下,却不动筷子。
刘承祐也不催他,自顾自又夹了一筷子咸菜,问道:“武德司那边,怎么样了?”
李业正色道:“回官家,一个多月筹备,人手、钱粮、落脚的地方,都齐备了。眼下主要是盯著各处府邸的动静,出入往来,做个记录。”
李业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呈上。閆晋接过,转呈御案。
刘承祐翻开,里面是蝇头小楷,记录著乾祐元年七月至八月,杨邠、史弘肇、苏逢吉、郭威、王章五府的人情往来。每日几条,简明扼要,何人何时出入,停留多久,大略可知。
他翻了几页,抬头看向李业:“杨府那边,可有什么特別的?”
李业迟疑了一下,道:“陛下,臣正要稟报此事。半个月前,臣……派人潜入了杨府。”
刘承祐眉头微动,没有接话。
李业观察著他的神色,继续道:“臣选了一个生面孔,扮作送菜的农户,在后院帮佣处混了三天。后来又换了个识字的,扮作落第书生,托人举荐去做西席。杨府清简,僕从不过二十余人,规矩却严,寻常人进不去內院。那书生也只在前院书房外走动,没能接近正堂。”
“但即便如此,臣也看出些事来。”李业顿了顿继续道。
“他府上往来之人,多是枢密院属官,且都是因公求见,极少私下宴饮。那个书生在府中五日,亲眼见的,只有王计相来过一次,都是议事,议完便走,连饭都没留。他不主动结党,不任用私人,不收受贿赂。朝中官员去他府上,多是公事公办,坐一坐就走,从不过夜。枢密院那边的人说,他经常在衙署留宿到深夜,有时乾脆就不回府。”
李业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臣原本以为,但凡权臣,总有把柄可抓。可杨邠这人……简直像个铁桶。不贪不拿,不结党不徇私,日夜操劳,没一处破绽。”
刘承祐知道杨邠是什么人。
忠臣、正臣、能臣。
史书上说他“不殖財產,门无杂宾”。不贪钱,不拉帮,不徇私。一心扑在政务上,把枢密院当成家,把军国大事当成自己的事。
先帝临终前託孤的五个人里,杨邠是最让他放心的那个——“邠性沉厚,木訥而心正,治朝事极谨,能守章法、绝私请”。
也正是因为这个,才最难办。
刘承祐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兢兢业业,呕心沥血,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每日处理的军报、文书,堆起来比人还高。前线的粮草转运、將领调配、关防布置,桩桩件件,他都要过目,都要操心。
这样的人,你挑不出他什么错。
刘承祐闭上眼。
他想起史书上的那些记载:乾祐三年十一月,他听信李业等人的话,將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人诱入宫中,伏兵齐出,当场杀死。
这些日子,他也无数次想过那条路。
快刀斩乱麻。一了百了。
可每次想到最后,都会被同一个问题拦住——
杨邠不贪不拿,忠直无二,杀了他,如何服眾?
王章会怎么想?史弘肇会怎么想?
那两个人,一个管著国库,一个握著禁军。他们和杨邠共事多年,若杨邠无罪被杀,他们会作何感想?是继续忠心辅佐,还是人人自危?
还有郭威。
郭威正带著十几万大军在河中围城。若他听说朝中杀了辅政大臣,会作何反应?是庆幸少了一个掣肘的人,还是兔死狐悲?
李业试探著问:“官家,要不要再往深里探一探?臣手下倒有几个得力的,若是潜入杨府……”
“不必。”刘承祐打断他,“杨邠府上,不用再费那个劲了。”
“苏逢吉呢?”他又问。
李业精神一振,忙道:“苏相公那边,倒是盯出些东西。”
“说。”
“苏相公府上,几乎日日有人登门。这一个多月来,臣粗略统计,出入府邸的朝官有二十多人,其中李涛李相也去了五次,还有些品级低的官员,隔三差五就去拜见,还有几个地方节度使的子弟、幕僚,臣认不全,但看穿著打扮,不是寻常人。”
刘承祐听著,面上没什么表情。
李业又道:“还有……苏相公府上的用度,比杨邠那边阔气得多。臣让人打听过,他府中光厨子就有六个,专门做宴席的。平日一应用度,綾罗绸缎,时鲜果蔬,从不吝嗇。他那些姬妾,穿戴比寻常官宦家的夫人还讲究。”
刘承祐沉默片刻。
苏逢吉是什么人,他比李业更清楚。史书上的评价——“倾险多端,蠹政害民”,不是白写的。
在朝堂上,苏逢吉是文官之首,是政事堂宰相,是先帝託孤之臣,他穿得讲究一点,僕人多一点,在这个时代算什么事儿?那些地方上的节度使恐怕比他要奢靡得多。
“朕要的不是这些。”刘承祐开口,声音不高,“看见的,听说的,都不叫证据。朕要实实在在的东西,他收了谁的钱,办了什么事,替谁说了话,给谁授了官,是要写在纸上明明白白的东西。”
李业怔了怔,旋即躬身道:“臣明白。臣回去便布置人手,细细查访,务必拿到真凭实据。”
刘承祐点点头:“不必著急。慢慢来,寧肯慢,不能错。”
“臣谨记。”
李业又等了一会儿,见刘承祐没有別的吩咐,便行礼告辞。
刘承祐点点头:“去吧。中秋节,早些回去,和家人聚一聚。”
李业躬身行礼,倒退两步,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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