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层。

第三层。

他终於站在了祭坛顶端，与那具水晶棺，只隔三步之遥。

现在，他看清了棺內的人。

那是一个穿著某种古老官服的中年男子，面色苍白如纸，却栩栩如生，连唇上两撇修剪整齐的鬍鬚都根根分明。官服是深青色，胸前绣著复杂的兽纹，腰间束著玉带，双手交叠处，握著一枚暗金色的令牌——

镇阴令。

和穆昭怀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是棺中男子头顶，悬浮著一团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却顽强燃烧著的……白色命火。

薪火瞳下，那团命火只有绿豆大小，焰心纯白，边缘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晕，在幽暗的棺內静静燃烧，仿佛隨时会熄灭，却又固执地亮著。

他还活著？

或者说……以某种方式，存在著？

穆昭盯著那团命火，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缓缓伸出手，想要触碰水晶棺的表面。

就在指尖即將触到棺盖的剎那——

棺中男子的眼睛，睁开了。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

就那么，平静地，睁开了。

眼瞳是纯粹的白色，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混沌的、仿佛笼罩著雾气的白。

然后，一个沙哑、乾涩、仿佛三百年未曾开口的声音，直接在穆昭脑海中响起：

“三百年……终於……有活人……踏入此地了……”

穆昭猛地收回手，后退一步，右手下意识按向怀中短刀——却摸了个空。

棺中男子没有动，依旧保持著平躺的姿势，只有那双纯白的眼睛，“望”向穆昭的方向。

“不必紧张。”那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流畅了些，却依旧带著时光沉淀的滯涩感，“老夫若想害你，你踏入洞窟的那一刻，便已是跪拜骸骨中的一员了。”

穆昭稳住心神，沉声问道：“你是谁？”

“大玄王朝，末代镇阴司主，”棺中男子的声音里，透著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顾寒山。”

大玄王朝？

穆昭皱眉。他之前特別喜欢在村里听村里的老人讲玄幻的故事，尤其是以前的老故事，隱约听过这个名號。那是数百年前统治这片土地的人间王朝，据说鼎盛时期连修仙宗门都要向其称臣纳贡。后来不知为何，一夜之间分崩离析，成了史书里几笔带过的前朝旧事。

“镇阴司……是什么？”他问。

“镇守地脉阴眼，梳理幽冥之气，防阴邪外泄祸及百姓的衙门。”顾寒山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这处玄阴矿脉，便是当年大玄境內三十六个『甲等阴眼』之一。老夫奉命镇守於此，已……三百二十七年四个月零九天。”

穆昭目光扫过周围跪拜的骸骨：“他们呢？”

“他们？”顾寒山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那是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嘲弄，“他们是当年『协助』老夫镇守此地的……监工、衙役、还有三位『仙师』派来的护法弟子。”

穆昭心头一跳：“仙师？”

“对，仙师。”顾寒山的声音重新归於平静，“那些自詡超然物外、实则贪婪无度的修仙者。他们看中了这处矿脉，想取『玄阴铁精』炼製一种歹毒法器。老夫不肯，他们便……封了矿洞，將所有人困死於此。”

“困死？”穆昭盯著水晶棺，“那你……”

“老夫修的是《镇阴司秘录·龟息镇魂篇》。”顾寒山淡淡道，“肉身假死，魂魄寄於『镇阴令』，借矿脉阴气苟延残喘。代价是……永世不得脱离此地，除非有人持另一枚『镇阴令』前来，以生人阳气为引，助老夫解脱。”

穆昭下意识摸向怀中那枚令牌。

“你身上有镇阴令的气息。”顾寒山的声音顿了顿，忽然变得有些疑惑，“还有……『建木』的味道？不对，还有『守棺人』的印记……”

他的纯白眼睛，仿佛能穿透水晶棺，穿透穆昭的皮肉，直视他灵魂深处。

“年轻人，你究竟……是谁？”

洞窟里，穹顶晶石的冷光无声流淌。

祭坛下，数百具跪拜的骸骨静默如初。

水晶棺內，三百年前的镇阴司主，正等待著答案。

穆昭站在棺前，左手食指上的玄木戒，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