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口袋 二战:法兰西的垂死挣扎
“什么事?”
“敌人再强大,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而你要做的,不是等他们犯错,是逼他们犯错。”
第二天天亮,洛兰和杜瓦尔继续向西走。
中午时分,他们遇到一支溃散的英军小分队。八个人,两辆吉普车,一台被打坏的无线电。领头的上尉叫詹金斯,是个红脸的苏格兰人,说话时嘴里永远叼著半截烟。
“法国佬?”詹金斯看著洛兰,眼神里带著一丝警惕和疲惫,“你们的人呢?”
“没了。”洛兰说。
詹金斯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在这条路上见过太多没了的人。
“你们去哪儿?”
“敦刻尔克。”
詹金斯吐出一口烟:“我们也去。听说那边在组织撤退。四十万人,全往海边跑。”
四十万人。洛兰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如果这四十万人被围歼在敦刻尔克,英国將失去最后一支成建制的陆军,法国將彻底崩溃。
“你们有地图吗?”洛兰突然问。
詹金斯愣了一下,然后从吉普车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引擎盖上。
洛兰俯身看著那张图。他的手指从色当开始,沿著德军推进的路线,缓缓划过法国北部平原,最后停在敦刻尔克。
“他们在这里。”洛兰指著地图上几个標记,“第10装甲师在斯通尼耽误了三天,但其他部队已经绕过我们,正在向海岸推进。”
詹金斯看著他的手指,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你懂这个?”
“我是参谋。”洛兰说,“第55师。”
詹金斯吐掉菸头,用靴子碾灭:“继续说。”
洛兰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德军的主攻方向是这里,阿拉斯。如果他们在阿拉斯突破,就能切断英军和法军的联繫,然后一路向北,直扑敦刻尔克。”
詹金斯盯著那条线,沉默了几秒。
“那怎么办?”
洛兰抬起头,看著詹金斯。他的眼睛里有血丝,脸色苍白得像纸,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詹金斯在很多人脸上都没见过的东西。
“让英国人在阿拉斯打一仗。”洛兰说,“不是撤退,是进攻。用你们最好的部队,最强的坦克,从侧翼打进去。哪怕只拖住他们二十四小时。”
詹金斯愣住了:“进攻?我们正在撤退,你让我们进攻?”
“正因为撤退,才需要进攻。”洛兰指著地图,“你们的部队集中在阿拉斯以南。如果从这里向北进攻,可以威胁德军的侧翼。他们一定会停下来应对。哪怕只停一天,就有更多的人能撤出去。”
詹金斯盯著地图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著洛兰。
“你是谁?”他问。
“我说过,第55师参谋。”
“不,”詹金斯摇头,“我是问,你到底是谁?”
洛兰沉默了几秒。
当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叫埃塔普勒的小镇找到一部还能用的电话。
詹金斯联繫上了英军第50师的一名参谋。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信號很差,但他还是把洛兰的分析儘可能完整地转述了一遍。
“你確定?”参谋问,“让我们在阿拉斯进攻?”
“確定。”詹金斯说,“有个法国参谋说,这是唯一能拖住他们的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参谋说:“我会报告给蒙哥马利准將。但不保证会被採纳。”
电话掛断。
詹金斯转身看著洛兰:“你觉得他们会听吗?”
洛兰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你还让我打这个电话?”
洛兰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远处,敦刻尔克的方向有火光在闪烁。那是德国空军在轰炸港口。
“因为我答应过很多人,”他说,“要把一些东西送出去。那些东西比我的命重要。”
詹金斯看著他,没有说话。
洛兰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的照片、菸斗、戒指、信。
“这些都是死在斯通尼的人留下的。”他说,“他们的家人,还在等他们回家。”
詹金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洛兰的肩膀。
“我们会活著出去的。”他说,“到时候,我帮你一起送。”
两天后,5月21日。
阿拉斯以南,英军第50师和第1陆军坦克旅的70辆坦克,对德军侧翼发起了进攻。
这是整个法兰西战役中,英军唯一一次主动出击。
进攻一开始就陷入了苦战。德军的反坦克炮和88毫米高射炮把英军的玛蒂尔达坦克一辆接一辆打瘫。但英军没有退,他们顶著炮火,一直推进到德军阵地的纵深。
战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古德里安接到报告时,正在指挥第19装甲军向海岸推进。他犹豫了三个小时,然后下令:暂停前进,调头应对侧翼威胁。
三个小时。
对正在向敦刻尔克撤退的四十万人来说,这三个小时,意味著生命。
5月23日,当洛兰和杜瓦尔终於抵达敦刻尔克外围时,他们看见的是绵延数公里的队列。士兵们排成一条条长龙,沿著沙滩缓缓向前蠕动。远处,海面上隱约可见舰船的轮廓。
“我们到了。”杜瓦尔说,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敢相信,“还有你的计划,英国佬那么轻而易举就相信了,並且还取得了成功,这简直不可思议。”
洛兰没有说话。他站在沙丘上,看著那片灰濛濛的海。海风很冷,带著咸腥的气息。远处传来飞机的轰鸣,斯图卡又来了,沙滩上的人群开始四散躲避,但很快又重新聚拢。
他们还在排队。还在等。
洛兰转身,看向南方。那片他们来的方向,阿拉斯方向,枪炮声隱约可闻。
英军还在打。为了给他们爭取时间。
“走吧。”洛兰说,“该回家了。”
他们走下沙丘,匯入那条长长的、沉默的队列。
在等待登船的时间里,洛兰拿出最后1%电量的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一行字:
“1940年5月21日,英军在阿拉斯发动反击,迟滯德军三天。这三天,让四十万人有了活下来的机会。
有时候,歷史就是这样。不是由將军们决定的,是由那些愿意进攻的人决定的。哪怕他们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他写完,手机屏幕闪了一下,然后永远暗了下去。
洛兰把手机收回口袋,闭上眼睛。
耳边,是海浪的声音,飞机的轰鸣,还有远处若有若无的炮声。
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希特勒真的那么聪明,那么他会怎么对付敦刻尔克这个口袋?是继续用装甲部队往里冲,还是……
他突然睁开眼睛。
“不对。”他喃喃自语。
杜瓦尔转头看他:“什么不对?”
洛兰没有回答。他盯著远处的海面,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各种可能性。如果他是古德里安,如果他是希特勒,他会怎么做?
不会往里冲。那样会把装甲部队陷在沼泽和运河里。
会停下来,让空军去炸,让步兵去围,让炮兵去轰。
把口袋扎紧,慢慢收紧,直到里面的人窒息。
洛兰的心猛地缩紧。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四十万人,根本等不到登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