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进諫 方仙道
“大王,”林默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中的笑声渐渐收了,“臣不善打仗。臣只会观星卜卦之道。”
“哦?”楚王稍微坐直了些,“那你算到了什么?”
“鄢郢破,大楚亡。”
“鄢郢破?大楚亡?哈哈哈,是你糊涂了,还是我糊涂?”
林默不理会他,只盯著楚王的眼睛:“大王可知秦军大將白起进攻鄢城会用何法破城?”
楚王挑了挑眉,没有阻止他说下去。
“水。”林默一字一顿,“鄢水自西而来,流经鄢城北面。白起会在上游峡谷筑坝拦水,待蓄满后再决堤放水。届时水头高逾数丈,衝击之势如万马奔腾,鄢城城墙再厚,也撑不过一夜。”
此言一出,殿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一阵更大的鬨笑。
另一名老臣闻言,冷哼一声:
“哼,哪里来的骗子,鄢城地势远高於鄢水,鄢水如何能淹的了鄢城?”
“大王,此人满口胡言,鄢城是我楚国之门户,驻军十万,粮草充足。岂会轻易就被秦军攻克。”
林默站在殿中,听著四周此起彼伏的嗤笑,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那老臣的话音刚落,便有更多朝臣跟著附和。一个身著紫袍的大夫站出来,对著王座拱手道:“大王,鄢城乃我楚国北面门户,城墙高厚,护城河宽三丈,城中粮草可支三年。秦军远道而来,补给困难,能围城数月已是极限,何来水淹之说?”
另一个武將模样的中年男子也出列,声音洪亮:“臣曾驻守鄢城三年,对当地地势了如指掌。鄢水虽流经城西,但河床低於城墙数丈,纵使秦人筑坝拦水,水势也绝不可能漫入城中。此人若非无知,便是有意蛊惑人心!”
楚王靠在王座上,指尖依旧摩挲著玉如意,神態比方才更懒散了几分。他瞥了林默一眼,似笑非笑道:“方士,你听见了?寡人的臣子们,比你更懂鄢城。”
林默没有看那些大臣,只是盯著楚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懒散,有漫不经心,有被臣子们哄得舒舒服服的满足,唯独没有——对即將到来的危机的警觉。
“大王。”林默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比方才更稳,“臣斗胆问一句——大王可曾亲自去过鄢城?”
楚王挑了挑眉,没有回答。
“大王可曾站在鄢水边上,看过那条河的流向?可曾问过当地老农,汛期时河水会涨到何处?可曾想过,若有人在鄢水上游筑坝拦水,待蓄满后再决堤放水,那水势会如何?”
殿中安静了一瞬。
那紫袍大夫景珏突然笑得前仰后合,指著林默半天说不出话。好不容易止住笑,他抹著眼泪道:“筑坝拦水?你可知筑坝需多少人力?需多少时日?需多少粮草?”
他走到殿中,对著王座拱手,又转身面向群臣,声音洪亮:
“秦军自武关出兵,千里转战,粮道绵长。白起所部,撑死不过十万之眾,既要围城,又要阻援,哪里分得出人手去筑坝?”
另一个武將出列附和:“末將曾在北境与秦军对峙,深知秦人用兵,利在速战。他们最怕的,就是我军坚壁清野、持久相持。筑坝拦水,少说也得三五个月,这期间我军只需坚守不出,秦军粮儘自退!”
景缺又补上一刀:“更何况秦军退兵黔中以后,巫、黔两郡尚有我楚国精兵数万。只要巫郡出兵牵制,黔中楚军再趁机反击,两面夹击之下,白起又能如何呢?”
他走到林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白起若敢分兵筑坝,围城兵力必然空虚。届时我军从鄢城杀出,巫郡、黔中援军从后方包抄,內外夹击,白起便是瓮中之鱉!你一个方士,连这点起码的兵家常识都不懂,也敢在此妄言军国大事?”
殿中群臣纷纷点头,交头接耳,看向林默的目光里满是戏謔和嘲弄。
林默站在殿中,听著这些“懂行”的人滔滔不绝。
他想说,白起根本不需要围城。他只需要围点打援,把楚国援军一支一支吃掉。
可他看著那些大臣们脸上的篤定,看著楚王眼中渐渐恢復的懒散,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不是不知道危险。
他们是不想相信危险。
相信了,就要面对。面对了,就要担责。担责了,就可能掉脑袋。与其如此,不如不信。不如嘲笑那个说真话的人,然后继续过自己舒舒服服的日子。
林默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次开口:
“大王。臣今日所言,句句是真。巫郡、黔中已无力救援,司马错不是在自顾不暇,他是在等白起得手。大王若不信臣,臣无话可说。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后落在楚王身上:
“鄢城若破,郢都便再无屏障。秦军顺汉水而下,不过旬日便可兵临城下。到那时,大王是想守城,还是想东逃?”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楚王脸上的懒散彻底消失了。他盯著林默,目光里有恼怒,有尷尬,还有一丝被戳破心事的恼羞成怒。
“大胆!”景珏厉声喝道,“你敢诅咒大王?来人——”
“够了。”
楚王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景珏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盯著林默看了很久,久到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摆了摆手。
“退下吧。”
林默没有再说话。
他对著王座行了一礼,转身往殿外走去。
身后,那些大臣们终於鬆了口气,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
“狂妄之徒……”
“一个方士,也敢……”
“大王宽厚……”
林默没有回头。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將那些声音隔绝在內。
外面,阳光正好。
他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望著远处郢都城的屋顶,深深嘆息了一声,忽然想起屈原那双眼睛——清澈,沉静,带著穿透岁月的悲悯。
林默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红绳结,在阳光下红得耀眼。然后,他走下台阶,穿过重重宫门,往城西的邓陵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