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亡羊补牢 方仙道
他抬起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阿禾,”他说,“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张禾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可为什么是你?”她哽咽道,“你又不是楚国人,你又不欠楚国什么,你为什么要去送死?”
林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因为我能看见。”
张禾愣住了。
“我看得见白起的棋路,看得见夷陵有多重要,看得见如果不挡住他,会有多少人死。”林默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落得清楚,“我看得见,就不能假装看不见。”
张禾怔怔地看著他,眼泪还在流,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一点一点变了。
不是绝望,而是……说不清的东西。
“你……”她的声音沙哑,“你一定要回来。”
林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抽回手,转身往正堂走去。
身后,张禾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咬著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正堂中,邓陵彻正坐在案前,对著烛火发呆。见林默进来,他连忙站起身:
“林公子,大王那边——”
林默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符,放在案上。
邓陵彻低头一看,瞳孔骤缩:“这是……调兵的符节?”
林默点点头:“大王给了我五千精兵,让我去夷陵布防。”
邓陵彻倒吸一口凉气:“夷陵?那是先王陵寢所在——白起要打夷陵?”
“鄢城已破,黔中、巫郡与郢都的联繫全靠夷陵维繫。”林默道,“夷陵一失,西面援兵尽断,郢都便是一座孤城。”
邓陵彻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林默说得对。
可五千精兵守夷陵……那是九死一生。
“林公子,”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需要什么?只要我墨家有的,你儘管开口。”
林默等的就是这句话。
“工匠。”他说,“墨家精通机关土木,我需要懂筑城、懂守城、懂打造器械的工匠,隨我一同去夷陵。”
邓陵彻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点头:“我这就去召集门人。”
他起身要走,却被林默叫住。
“邓陵先生,”林默看著他,目光郑重,“此去凶险,我不强求。愿意去的,我以命护他;不愿意去的,我绝不勉强。”
邓陵彻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敬佩,有嘆息,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林公子放心,”他说,“我墨家子弟,最不缺的,就是不怕死的人。”
话音落下,他转身出门。
林默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沉默片刻,转身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厢房里,小虎正趴在窗台上,望著天上的月亮。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你回来了。”她说。
林默走进去,在她身边坐下。
小虎歪著头看他,忽然问:“你又要走了?”
林默一怔。
林默沉默片刻,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是。”他说,“我要去一个地方,很远,也很危险。”
小虎眨眨眼,没有问“能不能带我”,只是问:“阿禾姐姐呢?”
“她会留在这里。”
小虎点点头,又望向窗外,望著天上的月亮。
林默看著她的侧脸,忽然想起那日在山坳里第一次见她的情形——那时候她是虎,威风凛凛,一扑之下碎石纷飞。现在她是人,小小的,瘦瘦的,趴在窗台上看月亮。
“小虎,”他开口。
小虎转过头,看著他。
林默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保护好阿禾姐姐。”
小虎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动,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然后,她用力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会的。”
林默看著她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笑了。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囊,塞进她手里。
小虎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麦饼——张禾烤的,虽然形状歪歪扭扭,却香得很。
“路上吃的?”她问。
“给你的。”林默站起身,揉了揉她的发顶,“我不在的时候,要听话。”
小虎捧著那几块麦饼,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然后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麦饼很香。
可她吃著吃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酸。
屈府。
夜色已深,屈岳却还没有睡。
他站在书房中,对著墙上那幅楚地舆图,目光落在夷陵的位置上。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门被推开,林默走了进来。
“你来了。”屈岳说。
林默走到他身边,与他並肩而立,望向那幅舆图。
“你都知道了?”林默问。
“鄢城破了,大王召你入宫,邓陵彻连夜召集工匠。”屈岳的声音平静,“还需要知道什么?”
林默没有说话。
屈岳转过头,看著他。
烛火下,那张清俊的脸比平日里更沉了几分,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只是此刻,那锐利底下,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五千精兵守夷陵,”屈岳开口,“你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林默道。
“九死一生。”
“知道。”
屈岳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几分释然。
“叔父说得对,”他说,“你是个怪人。”
林默没有接话。
屈岳转过身,走到案前,从一只木匣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面具。
青铜铸成,兽纹繁复,在烛火下泛著暗沉的光泽。面具上的兽眼处镶嵌著两颗暗红色的宝石,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什么东西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