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回到微光阁 西幻:奴隶少女艾莉丝【18】
她从那条通道里走过去,没有回头。
营地里的一切声音,在她走出那片区域之后,开始慢慢被距离稀释、吞没。
向南的土路不宽,两侧是齐膝深的野草和偶尔穿插的低矮灌木。秋天的草叶乾枯,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簌簌声。风从东面来,夹带著山地特有的凉意,吹过艾莉丝散落的银髮,將几缕头髮绕进她脸颊旁边的凝固血跡里。
她没有去整理。
她只是走。
一步,一步,一步。
她的鞋底踩在土路上,踩在枯草上,踩在路边偶尔出现的石块上。脚踝在某个时刻扭了一下,她停了停,等那股细微的疼痛信號过去,然后继续走。
精神力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自然地向外扩散,沿著她的皮肤表层蔓延出去,在她身体外侧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半透明气场。那个气场没有顏色,也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凡是被它触及的人,都会自然而然地產生一种“这个方向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事物“的错觉,目光会自动偏移,脚步会无意识地绕开。
她穿过了一个小小的驛站聚落。
喝水的马,走动的商旅,卖盐渍肉乾的摊贩,墙角晒太阳的老人——所有人的目光都滑过她,像是她是一块形状普通的石头,天然地不值得注意。
她不需要刻意维持那个气场,它自己就在运作,像呼吸一样顺畅。
灰炉镇从路的南端露出轮廓的时候,天色还是午后,阳光偏西,拉长了她走在土路上的影子。她没有在那里停留,只是穿城而过,穿过那些她曾经和莱恩一起走过的街道,穿过石板路,穿过炊烟飘散的窄巷,穿过一切曾经有他的地方。
那些街道没能给她带来任何感觉。
不是不疼。
是疼过了极限之后那种奇异的麻木,就像皮肤被灼伤到一定程度,神经反而会停止报警。
她继续往南走。
雾嵐镇出现在她视野里的时候,太阳已经掛到了西边山头上,把天边染成了一种混浊的橘红色,像是即將熄灭的炉火。
艾莉丝站在进镇的土路尽头,停了下来。
她站在路边,就那样静静地看著前方的镇子。
这是她在整个漫长的行程中,第一次主动停住脚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眼睛里开始重新有东西了。不是情绪,不是眼泪,只是某种迟滯的重新聚焦。
雾嵐镇。
她回来了。
镇子的轮廓还是那个熟悉的样子。木质和石砌混合的矮楼,街道两侧的煤气灯柱,黄昏时分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来,带著饭菜的味道被风送过来,飘散在傍晚凉下来的空气里。
那些气味触到她的鼻腔。
烤麵包的麦香,某家的燉菜,柴火烟,以及雾嵐镇特有的那股潮湿的、夹杂著草木气息的微凉。
她就站在原地,没有动。
人群开始从镇子里涌出来,傍晚收摊的商贩,结伴回家的工人,追著牲口的孩子,挎著菜篮走过石板路的大婶。他们都没有看见她,那层无形的气场还在工作,將她隔绝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她就这样站著,看著那个镇子,一点一点地把它的轮廓重新描进眼睛里。
天色继续暗下去。
橘红色褪成絳紫,絳紫深沉成靛蓝,最后连靛蓝也被黑暗慢慢吸收,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煤气灯从镇子里透出来,把周围的空气晕染成昏黄的顏色。
艾莉丝在路边站了整整半天。
从太阳掛在山头,到天上长出第一颗星。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者她根本什么都不是在等,只是那双脚在那一刻不肯继续往前走,而她也没有力气去强迫它们。
直到夜风从东边吹过来,风里带著一点寒意,吹乱了她脸颊边的髮丝,也吹散了盘踞在她喉咙里的那一口滯气,她才慢慢抬起脚,往镇子里走进去。
那双鞋踩在雾嵐镇的石板路上,发出熟悉的低沉声响。
她穿过镇子,没有走主街。她绕开了有灯光、有人声的地方,走窄巷,走铺了青苔的小路,走她以前跟莱恩一起走过的那条不起眼的小道。
那条小道旁边有一家花店。
“芬芳小屋“的木牌掛在门上,今天已经打烊了,橱窗里的花被收了进去,只留下几个空的花架子,和一盆盆摆在门口过夜的草。罗莎大婶的大嗓门在白天的时候想必也是响亮的,此刻那扇门却静悄悄地闭著,灯已经熄了,里面没有动静。
艾莉丝从那扇门前走过,没有停步。
然后,微光阁出现了。
那栋建筑就在前方,就在那条巷子尽头的转角处。
橡木大门,铜质门铃,厚实的木质墙体,二楼窗框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店里的灯是灭的,整栋楼静默地立在夜色里,黑洞洞的,像是一块没有光的暗礁。
艾莉丝的脚步在距离那栋楼还有大约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就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只是看著它。
她头顶的双角依然散发著淡淡的冷光,在夜色里格外显眼。但她自己对这件事没有任何意识,就像背上有一块皮肤被晒红了,自己感觉不到一样。
微光阁。
她第一次站在这栋楼门口的时候,是被卡洛斯拖著来的。那时候她是柒號,浑身是伤,连一双完整的鞋都没有。她蜷缩在那个奴隶贩子的阴影里,用所有的力气假装自己是一件货物,因为货物不会被打死。
后来她是艾莉丝,她能站起来,能跑,能自己推开这扇门出去买菜,能在厨房里把土豆切得有点歪,能蹲在后院的药田边上用鼻子分辨龙鬚草和杂草的气味。
再后来,这扇门是她每天早上推开的第一扇门,是她每次出门前会回头看的那个地方,是某个人的背影在黄昏时会出现在门口的方向。
现在它还在这里。
它没有变,它就是那一栋楼。橡木,黄铜,厚重,可靠,带著一点岁月打磨过的陈旧气息,在夜色里静静地矗立著。
但那栋楼里少了一个人。
那个人不在里面了。
艾莉丝的视线落在那扇橡木大门上,缓缓地,极缓慢地,从它的门框,扫到铜质的门铃,再扫到门板上那些细微的纹路。她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站在原地。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脚底的石板越来越凉,凉意慢慢透过鞋底渗进脚心,然后蔓延到脚踝,到小腿。
夜风从巷子口吹进来,把她的裙摆往一侧掀了掀,露出膝盖上那块在地下石板上磕破的浅浅的伤痕,已经结了痂,周围是淡淡的瘀青色。
她低下头,看了看那块伤。
然后,某种很轻很轻的东西,忽然在她眼眶里聚集起来。
不是失控,不是哭声,只是眼眶变得有点热,有点酸,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不声不响地往上渗。
她没有擦,也没有动,只是就那样站著,任由那点湿意在眼角沉积,最终积成一小滴,沿著她的脸颊很慢很慢地滑下去。
她用嘴角抿了一下,抿到了那一点咸。
她抬起脚,绕过了正门。
她没有从大门进。
她翻过了院墙。
不用借力,只是身体轻轻一纵,无声落进后院。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一点细响,然后彻底安静了。
后院是她和莱恩先生的地方。
她抬起眼,目光先落在右侧那个小水池上。
那几条金鱼。
一条红將军,几条小金鱼。
那是她在星火祭上捞的,莱恩先生陪著她,两个人蹲在摊位前,她捞了好几次都差点把鱼捞翻,莱恩先生在旁边用低沉的声音教她“轻一点,手腕不要抖“。
那条红將军现在在水里,慢悠悠地游著,尾巴一甩一甩。
池边的月光把水面映成一块薄薄的银。
艾莉丝在那个小水池旁边蹲了一会儿,把手指伸进水里,水立刻变得很凉,带著一点滑腻的细腻感。那条红將军游过来,蹭了一下她的指尖,然后悠然地游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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