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头颅 掌心饵,驯娇记
背上的汗沁透了紫袍。一团深色的湿,贴著脊梁骨,一寸寸慢慢洇开。
他弓著腰,一动不动站在案边,像窗外那棵老槐树。
太子在屋里踱步,靴子踩在金砖上,一下下碾,像要把什么东西碾进砖缝里。
“已经七月底了。”
太子的声音不高,却压著东西。
“松江的摺子递上去十三天,父皇留中不发。那帮人恨不得把孤生吞了,父皇看著,也像……”
他没说完,话断在那儿,被蝉鸣吞进去。
进宝把头埋得更低,声音软得恰到好处,像浸过温水的棉布,贴上去,不凉不烫的妥帖:
“殿下,蛟龙潜於渊,非为畏水,实待风雷。新政利国利民,待云开见日之时,皇上自会看到 。”
太子看他一眼。
“你倒沉得住气。”
进宝的腰又弯下去一分:
“奴婢只知道一件事,殿下行大道,走的是正路。走得正,就不怕影子斜。”
太子踱到窗前,背对著他。
窗外那道宫墙,红得发闷,热浪从墙上蒸出来,往窗子里涌。
“徐尚书为首那一派老臣,盘根错节。新政动的不是他们的差事,是他们的根。”
进宝垂著眼,语气愈发恭顺:
“江南水患的抚灾定例,一笔一笔都是徐尚书经手。新政若推下去,往年的帐,难免要翻出来晒晒太阳。”
他顿了顿。
“殿下,晒一晒,对我们是好事。”
太子回过头。
那目光在进宝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
“你说得轻巧。松江府以外,新政推不下去。百姓不认,富商也不认。孤这个太子,说的话,出了京城还管不管用,嗯?”
进宝刚要开口。
门口人影一闪。
小德子站在门槛外,探著半边身子。他没敢进来,眼睛却往里瞟。瞟的不是太子,是进宝。
那一眼像刀片子,在进宝脸上轻轻划了一下。
太子脚步一顿:“什么事?”
小德子一溜烟进来。躬著身,声音压得低低的,可这屋里太静,每一个字都砸得清楚:
“殿下,宫外传来一件事。刘公公,刘德海,刚出宫门就……就没了。”
他咽了口唾沫。
“头颅都没寻著,宫里都传遍了。”
进宝心里有什么东西,咚的一声,砸了下去。
春儿那句话又往脑子里钉:杀了岂不乾净。
他额角突突地跳,可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甚至扯出一个笑,带著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压不住的幸灾乐祸:
“头……没了?那可怎么认呢。兴许不是刘公公呢,兴许是弄错了。”
太子瞟了他一眼。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看见那点笑意,才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句:
“你也积点口德。人没了,好歹旧识一场。”
进宝笑著应了:“殿下仁德,教训的是。”
袖子里的手却攥紧了。
指甲掐进肉里,汗洇在掌心又黏又热。
他不疼,只是忽然想著。
从这儿去储秀宫,要穿过无数道宫门,一条长长的宫道。
他和春儿走过无数次。无论停在哪儿,四面都是这样的红墙。抬头,也是一线的天。
那么长的路,她一个人,能走过来吗?
他把自己问住了。
隨即垂下眼,把那念头按下去。
此刻,他开始希望春儿是真的不想见他。
窗外,蝉鸣猛地炸开。
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烫,像要把什么烧穿。
冰鉴外头沁出的那滴水珠,颤了许久,终於落下来。
“嗒。”
悄无声息,又响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