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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庄周梦蝶

下班回家,许文元和许济沧像往日一般吃饭,閒聊。

周末两天波澜不惊。

许文元帮著爷爷把旧书搬出来,晒晒太阳。

上一世极少看这些书,如今搬出来,许文元別有一番感觉。

但许文元也觉得有点古怪,不是因为別的,是因为爷爷说话之类的总像是在交代后事。

可许济沧也不是很坚决,仿佛就是隨口一说。

遇事则乱,许文元乾脆不去想那么多。

周一一早,等许文元起来的时候,许济沧招呼他吃饭。

“爷,你怎么出去买的早餐。”

“花卉那家路边摊我吃的时间太久了,最近说是要有城管管理市容,不让开了,就买了一份。”许济沧坐在桌旁,淡淡的说道,“吃吧,吃完了去上班。”

“我今天请假了。”

许济沧筷子停在半空,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看了许文元一眼。

那一眼很短,睫毛动了动就收回去了。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夹菜。

“文无啊,你不去上班就不去,正好我有事儿要问你。”

许文元一怔,果然!

“爷,啥事?”许文元假做不知道,一边喝著豆腐脑一边问。

“食不言,寢不语。”许济沧道,“既然不上班,那吃完饭,你烧壶茶,咱爷俩聊会。”

许文元略有点忐忑,吃完早饭后收拾乾净,烧水泡茶。

一壶普洱,枣红色的茶汤看起来很显眼,很漂亮。

已经入秋了,东北的九月底还是有点凉。

院子里大杨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了。

不是全黄,是绿里透著黄,黄里还掺著绿。

有的叶子边缘镶了一圈焦黄的边,像被火燎过;有的叶面上洒著大大小小的黄斑,一片一片的,像生了锈。

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叶子哗啦啦响,比夏天的时候脆,乾乾的,带著点沙哑。

几片叶子已经落了,躺在院子里,黄的,半黄的,卷著边,风一吹就动一动,贴著地面沙沙地走。

“爷,在屋里喝还是去院子里。”

“屋子里吧。”许济沧看著忙碌的许文元,淡淡说道,“文无,我跟你说件事。”

“爷,你说。”

“最近我总觉得奇怪。哪里怪呢?我也说不上来。”许济沧开门见山,直接说道。

许文元笑了笑。

“是这样,一个月前吧,我给自己號脉,脉象已经山穷水尽,估计只有一个月的寿数。”许济沧淡然说道。

他的声音很平淡,仿佛在说別人家的事儿。

“你也知道,是让许汉唐给气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忽然变了。”

许济沧深深的看了一眼许文元,“好像就是那天心血来潮,给我自己號了个脉。”

“现在怎么样?”许文元没接话,却也没让话落地上。

“没事了,虽然还是有点小问题,但一个月————我之前算了下,应该到今天阳寿就尽了。”

!!!

许文元垂眸,倒茶。

没想到爷爷真的算到了自己寿终正寢的那天。

“本来呢,我想今天洗个澡,自己把寿衣换上,省得到时候你麻烦。但现在看,应该是不用了。”

“身体就结实著呢,爷,你想多了。”许文元把茶杯放到许济沧面前。

“文无,咱爷俩说点正经的,我觉得你变了,也说不清哪天开始就变了。”

“呵呵。”

“你个狗东西,说谎的时候我能看出来。”许济沧看著许文元,悠悠说道。

“爷爷,我先问你个事儿。”

“你说。”

“最近,你有念想了么。

许济沧没说话。

沉吟良久。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那双眼睛看著杯子里剩下的半盏茶,看著茶汤里倒映的那一小片天光。白眉垂著,一动不动,只有杯口的热气在往上飘,在他脸前散了。

过了很久,许济沧把茶杯放下,抬起头,看著许文元。

那双眼睛还是古井无波的,可井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一颗石子投进去,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然后很快平復下去,什么都看不出来。

“有。”许济沧篤定的说道,“你明里暗里跟我说了那么多,怎么会没变化。”

许文元笑著嘆了口气。

自家老爷子的確是年老成精,很多事他不说,不意味著他不知道。

就像是自己给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范家的那丫头怎么样?”许济沧问。

许文元拿起手机,拨打了电话。

“范佳轩,病理出来了么。”许文元直接问道。

“刚出————刚出来。”范佳轩结结巴巴的说道。

“原位癌,切缘未见肿瘤浸润?”许文元直接说出结果。

“啊?你怎么知道?”

“拿著报告单来我家。”许文元说著,掛断了电话。

“爷,范家那丫头是肠癌,不过她运气好,碰到了咱爷俩。牛肚掌,是副肿瘤综合徵,一般都是肺部小结节,发病於胃肠道的很少见。”

“嗯。”许济沧深深的看著许文元。

“咱爷俩先喝茶,等看完后我再跟你说。”

二十多分钟后,范佳轩拿著病理报告敲门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耐克的运动服,手里拿著一张报告单,有些茫然。

看了一眼后,许济沧点了点头,“手伸过来。”

范佳轩把手腕搭在桌上。

许济沧抬起右手,三根手指落下去。

这次很快,不像是上次,左右手分別號脉,各用了几分钟的事件。

许济沧的手指落下去,停了不到十秒,抬起来。然后换左手,同样不到十秒,便抬起来。

他收回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没事了。”他说。

“许老,我没事了?病理上说是癌。”

“原位癌,就是刚长出来的。”许济沧解释道,“如果留几个月,一定会出大问题。我说的暴毙,就是如此,肿瘤转移,癌晚。”

范佳轩的脸色苍白,怔怔的看著许济沧。

许济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轻放下。

“《灵枢·水胀》曰:寒气客於肠外,与卫气相搏,气不得荣,因有所系,癖而內著,恶气乃起,癮肉乃生。”

说著,许济沧顿了顿,看了下范佳轩。

“你这病,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脾胃为后天之本,运化失司,湿浊內生;湿聚成痰,痰阻气机,血行不畅,痰瘀互结,日久蕴而成毒。

那毒伏於肠膜之下,尚未张扬,只是脉象里乍疏乍数、如解索如雀啄,手上有牛肚之纹——这都是浊毒內伏、尚未发作的徵兆。”

许济沧伸手,轻轻点了一下范佳轩手里的病理报告。

“西医叫原位癌,中医看,是恶气刚起,还没成形。文无把它切了,就是把那个恶气连根拔了。这叫治未病一病未成而治之,事半功倍。”

他收回目光,看著窗外的杨树叶子。

“《素问》云:邪之所凑,其气必虚。你脾胃本虚,才给了这东西生长的机会。

现在邪去了,剩下的就是养正气。正气存內,邪不可干。以后少吃生冷,少动怒,少卖那些假药耗神—自然不会再长。”

“没事就回去吧,跟小范说,我不会去你家坐诊,別费心神了。”

“那就,请吧。”许文元起身,开始撑人。

“许————许————”

范佳轩站起来,腿动了动。

她看著许文元,脚往后退了半步。

就那么半步,很小,可退的时候膝盖並了一下,大腿贴在一起,绷紧了那么一瞬。

然后范佳轩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马上站直,低著头,往外走。

许文元也没送她,直接关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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