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百九十一章 影海深处的呼吸  万界修补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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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树种下的第四百五十年,小紫的身体终於有了变化。她的身高从七岁长到了八岁,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寸,但这是她几百年来第一次“生长”。她站在影树下,用手比了比头顶的树枝。以前树枝在她头顶一尺处,现在只剩半尺了。她问影树:“是你在长,还是我在长?”影树没有回答,但地上的影子动了一下,像在耸肩。小紫笑了。她知道答案——都在长。树在长高,人也在长高,只是速度不同。树长得快,人长得慢,但慢不代表停止。她还能长,长到九岁,长到十岁,长到一个大人。只是需要时间,很多很多的时间。她有的是时间。

影树的根须已经从地下延伸到了书店的墙上。不是穿墙而过,是附在墙面上,像藤蔓,像血管,像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网。银白色的根须在墙上勾勒出复杂的图案,每一个节点都有一颗小米大小的光点,银白色的,一明一暗。小紫把手指按在一个光点上,感觉到它在跳,和自己心跳同频。她把手指移到另一个光点上,也是同频。所有的光点都在同时跳动,像无数颗小心臟联在一起。

她问影树:“这是你的脉搏?”影树用光的明暗回答:“是我们的脉搏。你、我、书店所有的书、塔里的灯、树下的影子,心跳都是一样的。因为我们是一体的。”小紫看著那些同步跳动的光点,忽然觉得自己不只是一间书店的守书人——她是这个生命体的一部分,这个巨大、沉默、延绵了几个世界的生命体。她的心跳维持著墙上那些光点的跳动,光点的跳动也反过来稳定著她的心率。谁离了谁都不完整。

冬天的一个傍晚,一个从深渊界来的旅人走进了书店。他浑身漆黑,皮肤、头髮、眼睛都是深灰色,只有嘴唇是淡蓝色的,冻得发紫。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因为书店的光太亮了,他觉得刺眼。小紫走过去,拉著他的手,把他领到影树下面。树下的影子很浓,遮住了大部分光。旅人鬆了一口气,坐在树根上,闭著眼睛休息。他说:“我在深渊界待了太久了,已经不適应光了。那里的光是灰色的,很弱,但足够我们生活。你们这里的光太强了,像刀。”

小紫从树上摘下一片银叶,折成一只小船,放在旅人的手心里。小船在发光,银白色的,但很弱,像萤火虫。旅人看著那只小船,眼眶红了。“这是我在这个世界看到的第一件不刺眼的东西。它像我家乡的光。”

小紫说:“它本来就是从你家乡来的。影树下的影子连接著所有的世界,包括深渊界。你看见的这只小船,它的光是深渊界的光转化的。弱,但不灭。”

旅人把小船贴在胸口,小船融进了他的皮肤,消失了。他站起来,看著小紫。“谢谢你。我可以留在这里吗?我不进书店,只在树下坐著。我想慢慢適应光。”

小紫点头。“坐多久都行。树是你的。”

旅人在树下坐了很久。三天,七天,半个月。他每天试著朝书店的方向挪一点,离光更近一点。他的眼睛从完全不能睁开,到能眯起一条缝,到能睁开一半,到能看清收银台上那本焦黑的书。他用了整整半年。半年后的一个清晨,他终於走进了书店。他站在收银台前,拿起那本书,翻开第一页。林秀英,陈厚生,陈远山,陈月,陈砚,小光,小紫,念念,光尘,青书,尘衣……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不是旅人的名字,是深渊界的名字——渊影。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写上去的,但他的名字確实在那里,银白色的,发著淡淡的光。他问小紫:“我是守书人吗?”小紫想了想。“你在树下坐了半年,適应了光,也照亮了自己。你已经是了。”渊影没有推辞。他把书放回原处,走到角落,坐在小板凳上。他没有书看,只是在看光。光对他来说,本身就是一本永远读不完的书。

渊影成了书店的常客。他不住在书店,而是住在影树下的根洞里——根须交织形成的一个小空间,刚好容一个人躺下,很暖和。他每天从根洞里爬出来,先绕著树走三圈,然后走进书店,坐在角落里,看光。他看得很仔细,不只是用眼睛,还用皮肤、用呼吸、用心跳。他的身体在深渊界待了太久,对光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极度敏感。他能感觉到金灯的火苗在午后的倦怠,紫灯的花瓣在雨前的收缩,银灯的灯芯在更深露重时的潮湿。他把自己观察到的现象告诉小紫,小紫把这些记录在《诸天万相书》的空白处。书页不够用了,她就在书页之间夹新纸。书越来越厚,厚得几乎合不上。但每次她合上书,它都能紧紧地闭合,像有什么力量在主动整理那些杂乱的纸页。那力量是书的意志?还是守书人的期待?谁也说不清。

影树种下的第六百年,小紫在影树的主干上发现了第二个树洞。和第一个不同,这个洞很大,大到能钻进一个人。洞壁是光滑的,银白色的,像镜面,能照见人影。小紫把头探进去,看见洞壁上映出的不是她的脸,而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年轻人,圆脸,大眼睛,嘴角带著笑。她觉得这张脸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那人朝她眨了眨眼睛,然后消失在镜面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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