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县寺论罪 秦壤
“若你不认,那便告诉我,你是谁?”
守丞安眯著三角眼,打量著堂下这个沉默的“隶臣”,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扶苏不语。
他唯一庆幸的是,他早已丟掉了监军印和虎符,这至少让他真正想要藏住的公子身份没有立即暴露。
可此刻他也不能说自己就是那上造恆。
毕竟,知道他化名为上造恆的人只有东里里典一人,但凡这安能从阳周县里找到第二个东里的人,身份就会立马暴露无遗。
守丞安也不急,又捏起一颗桑葚,这次没急著吃,而是用指甲轻轻掐著,感受著果实的饱满。
他喜欢这种案子,人赃並获,逻辑清晰,上报的文书都不用费心思编。比起那些牵扯乡里、需要多方核验的贼盗案,或是上头催问、线索却像断头路的麻烦事,眼前这个案子简直像是秋日里熟透的桑果。轻轻一拋,这甜中带著一丝酸的功劳就落进嘴中。
“回上官...奴婢作为隶臣,只是捡到了上造公的验...实在是不知那上造恆的下落。”扶苏语气不卑不亢。“还请上官明察。”
“捡到的?”守丞安几乎要笑出声。
他把桑葚丟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任由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漫开。
多熟悉的说法,十个贼人里有八个都这么说。
他討厌麻烦,更討厌那些试图用拙劣谎言给他製造麻烦的人。
“嗯,捡得好。”他点点头,语气里带著一丝愉悦,嘲讽道:“专捡有爵者的验,还专在死无对证的时候捡。”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扶苏的脸,“你怎么不捡个更大的?比方说...公子扶苏的?”
旁边的令吏配合地发出低低的嗤笑。
守丞安靠回凭几上,满足地嘆了口气。
他仿佛已经看到文书上报后,郡里批覆的“察吏明断”四个字。这个“守”字,兴许真能因这桩乾净利落的案子早些去掉。
至於这人的同伙?他倒是听说了,可贼人嘛,估计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那都是麻烦,他才不想深究。证据已经齐备,就像一只完好的漆盒,何必非要撬开看看里面是否还有夹层?
“验,在你身上;公士恆,据报失踪。你说你是捡的...”他拖长了音调,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那声音在寂静的堂上格外清晰,“那谁又能证明,你不是杀了他,再捡了他的身份,想换个活法呢?”
合理,扶苏暗想。
守丞安挥了挥手,示意令吏將记录的木牘拿过来,隨即挥毫写下“盗验、杀爵”四个字,觉得无比妥帖。
案子就该这么简单明了。他蘸了蘸墨,准备在相关律令下画上確认的记號。
“拿我印来,待我拿到口供,写完爱书,盖上印后,今日便將这蟊贼移送郡治,后日內史大人就要来了,没时间跟这蠢蟊贼多费口舌!”
“慢!”扶苏突然高喊。
他心念电转。
如果入不了阳周县的县狱,这不是纯折腾人玩呢?
守丞安笔尖一顿,墨在简上洇开一个小点。
他有些不悦地抬头,最討厌临门一脚时横生枝节。
“怎么,可还有辩白?”守丞安笑道,指尖却不耐地敲著案几。
“我確实是那隶臣,上官何不按照传所登籍贯,向蜀郡寄去爱书,去问问我都犯过了什么罪?”扶苏回道。“既然已被上官抓住,下人自知难逃一死,倒不如给上官送份大礼,这样我死之前,也承蒙上官多多关照,好赖做个饱死鬼。”
“大礼?”
守丞安敲著案几的指尖停住了。
他第一反应是將死之人的胡言乱语罢了。但...万一是真的呢?一个身上背著多重案件的亡命之徒,若能经由他手深挖出旧案,甚至牵连出同党,这功劳可比眼前简单的“盗验、杀爵”要厚实得多。“守”字不仅定去掉,还能在考课上得个“最”等。
风险呢?无非是多关一月罢了,发道文书去蜀郡查证。人是铁证如山跑不了的,案子还是他的。若这隶臣虚张声势,到时再移送郡治不迟,无非晚一月。这买卖...似乎做得。
他脸上的不悦如潮水般退去,拊掌笑道:“妙!不想还是个知情识趣的壮士!”
他挥了挥手,语气都热切了几分。“来人,先不忙用印。按此验所载,速擬爱书,急递蜀郡郡县,问问这位壮士究竟留了多少厚礼与本官。”
他隨即又想到了什么,连忙叮嘱下人:“爱书用那县丞的印,不要用县令的!若不然,得了功劳,上头问起,反倒说乱用印璽,被人抓住嚼舌!”
“至於汝嘛...”守丞安掐起一颗饱满的桑葚,亲自走了下来,餵到了扶苏嘴边。“汝若让我这『守』字去掉,那本官也不做坏人,便让你最后这段日子,过得比那公士恆还舒坦。可若让本官白欢喜一场...”
他直起身,脸上依旧掛著笑,声音恢復如常。
扶苏亦乐呵呵地回道:“那便有劳上官了。”
隨即起身,在两个佐吏的胁制下,不慌不忙地走向了县寺旁的县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