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叩关 汉末:汉祚不倾
霍峻靠在土垒上,喘著粗气。刚才的反击,精锐又折了十二人,现在能战的,只剩不到一千人,还大多带伤,人人疲惫。
“清点伤亡,修补工事。伤药不够,就以酒洗伤口,能撑一个是一个。乾粮匀著点分,优先给重伤的弟兄。”
荀凌靠在木柵上,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浸透了布条,疼得他额头冒冷汗。身边的少年小兵,名叫阿木,才十八九岁,是从泉陵募来的新兵,靠在他肩头就睡著了,嘴角还掛著血丝,是刚才冲阵时被敌军的刀擦伤的。
“阿木,换著值岗。”荀凌轻轻推了推他。
阿木迷迷糊糊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又闭上了:“荀大哥,我就睡一刻,就一刻……”
荀凌嘆了口气,没再推他。这孩子已经两夜没合眼了,从泉陵出发时,阿木还跟他说,等打完仗,要回家帮爹种那几亩水田,现在连站著都能睡著。
午后,雾散了些,毒辣的阳光透过山谷照下来,晒得土垒发烫。步騭的营地那边又有了动静——派了一支两百人的小队,沿著溪涧往下游绕,从侧面试探土垒的破绽。
“將军,敌军小队往溪涧下游去了,像是要绕后!”斥候连滚带爬地跑来报告,脚被尖桩戳伤,一瘸一拐,脸上满是尘土。
霍峻撑著身子站起来,脸色苍白,目光却没有散:“暗垒的人,守住溪涧两侧!正面留三百人,带两百跟我去拦!”
守兵们勉强起身,跟著霍峻往溪涧方向赶,走得很慢,不少人一瘸一拐,有人互相搀扶著,没人掉队,也没人抱怨。溪涧两侧的暗垒里,守兵们早已备好滚石和弩箭,趴在草丛里,忍著蚊虫叮咬,死死盯著下方的溪涧。
当敌军小队走到暗垒附近时,带队的校尉抬手停步,警惕地打量四周,让两名士兵往前探路,踩在溪涧的石头上,一步步试探。
“放滚石!”
几十块滚石从山上滚下来,砸得溪涧里的石头四溅,两名探路的士兵被砸中腿,惨叫著倒在水里。敌军小队猝不及防,折了一半。“衝过去!”校尉红著眼带著剩下的人往前冲。
霍峻带著守兵刚好赶到,双方在溪涧边缠斗起来。守兵们体力不支,招式渐渐慢了,却凭著一股狠劲没让敌军往前一步。荀凌挥刀砍倒一名敌军,自己却被对方短刀划中大腿,踉蹌著后退,阿木衝过来从背后刺穿了那名敌军的喉咙,扶住荀凌:“荀大哥,你怎么样?”
“没事。”荀凌咬著牙,站稳身子,再次挥刀。
一名守兵被两名敌军夹击,渐渐支撑不住,被一刀砍中肩膀,他却死死抱住其中一名敌军的腰,大喊:“快动手!”旁边的守兵趁机上前,一刀解决了那名敌军,可他自己也被另一名敌军刺穿了腹部,倒在水里,溪水瞬间被染红。
半个时辰后,敌军小队终於支撑不住,掉头撤退,留下几十具尸体。守兵们再次瘫倒在地,有人直接躺在溪涧边的泥地里睡著了,身上还滴著水;有人抱著死去的战友,无声地流泪。
霍峻走到溪涧边,掬起一捧溪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溪水让他清醒了些,可喉咙依旧干得冒烟。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土垒,又望了望郴县的方向,心里默默祈祷:补给队,再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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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天还没亮,伤药早已见底,不少人的伤口开始化脓,发起了高热,营垒里瀰漫著一股混著血腥和腐烂气息的压抑。
荀凌值后半夜的岗,左臂和大腿的伤口疼得他睡不著,只能靠在木柵上,睁著眼盯著下方的雾靄。山风穿过谷口,带著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闭眼细听——山里的声音有自己的规律,风过林梢是“呜呜”的调子,野兽踩枯枝是“咔嚓”的脆响,人踩碎石是“噠噠”的轻响。可此刻,他听到的是一种刻意放轻、却又因为人数眾多而无法完全掩饰的“沙沙”声,频率均匀,间距一致,那不是山里的东西。
是人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波。
他的手摸上腰间的牛角號,没有犹豫,短促地吹了一声。
號角声在寂静的夜里骤然响起,尖锐而急促,穿透晨雾,传遍了整个营垒。
守兵们被惊醒,挣扎著起身。霍峻快步跑到土垒上:“怎么回事?”
“將军,至少两波敌军,一波从正面,一波从溪涧绕后,还有一波像是从山后攀爬上来了!”荀凌指著下方的雾靄,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
话音刚落,雾里就衝出三拨黑影。原来步騭这夜没再只遣一路——他点了八百名精锐,命三名校尉分路出击:正面五百人举盾强攻,溪涧两百敢死锐卒轻装绕后,山后一百精锐借著山势攀爬,三路同发,让霍峻首尾不能相顾。
“滚油!火箭!分兵拒守!”霍峻高声喝令,“正面挡主力,溪涧拦敢死锐卒,山后用短矛往下戳!谁也不许退!”
守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抬出最后几桶滚油,顺著土垒往下泼。负责滚油的士兵是个重伤的长戈手,名叫老马,他的胳膊被箭射穿,根本抬不动油桶,只能用肩膀扛著,一点点往土垒边挪,油桶倾斜,滚烫的滚油洒了他一身,疼得他惨叫一声滚到土垒后,却依旧死死攥著油桶的把手,不让油桶打翻。
滚油落在敌军身上,瞬间烫破皮肉,惨叫声此起彼伏。守兵们又点燃最后一批火箭,朝著下方射去,火箭落在地上、身上,燃起熊熊大火,把雾靄照得通红。正面的主力被滚油和大火挡住,冲势顿减,可依旧踩著同伴的尸体往前冲。
溪涧方向的敢死锐卒已经衝到土垒下,搭著人梯往上爬。副將领著几十名守兵,趴在土垒边,手里的短矛一次次往下刺,把他们捅下去。一名敢死锐卒士兵趁机爬上土垒,刚站稳就被荀凌一刀砍中肩膀,惨叫著掉下去,荀凌因为用力过猛,大腿的伤口再次裂开,血顺著腿往下淌,他踉蹌著,扶住木柵才没倒下。
阿木衝过来,挡在荀凌身前,挥舞著短刀,大喊:“荀大哥,你歇会儿!我来!”
话音刚落,一支长矛从侧面刺穿了他的腹部。阿木闷哼一声,倒在荀凌怀里,手里还死死攥著刀,看著荀凌,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几个字:“荀大哥,守住……”
荀凌抱著他,眼睛瞬间红了。他咬著牙,忍著剧痛,再次挥刀衝上去,一刀砍断那名敌军的长矛,再一刀刺穿他的胸膛,血溅了满脸,他却只是不停地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守住这道关。
山后的精锐已经爬到了土垒顶部,守兵们顾此失彼。一名守兵被两名敌军夹击,他拉著其中一人,纵身跳下土垒,两人摔在地上,同归於尽。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正面的主力见敢死锐卒和山后精锐几乎全军覆没,冲势也已强弩之末,带队的校尉不得不下令鸣金。溪涧方向的敢死锐卒,活著退回去的不到三十人;山后的精锐,只有十几人侥倖逃脱。
土垒下,火光渐渐熄灭,只留下烧焦的尸体和刺鼻的焦糊味。守兵们开始清理战场,有人拖著尸体,脚步虚浮,走两步就喘口气;有人坐在地上,抱著死去的战友,无声地流泪;还有人靠在土垒上,彻底昏了过去。
荀凌把阿木的尸体轻轻放好,慢慢站起身,抬手抹掉脸上的血和泪,捡起地上的短刀,走回土垒边,继续值岗。
这时,副將巡营走过来,问了一句:“號是谁吹的?”
有人指了指荀凌。副將看了他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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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夜,步騭在帐中枯坐到天明,听著营外传来的伤兵呻吟,盯著舆图上那道横亘在大庾岭南口的细线,一言不发。
夜袭折了两百余人,车烧了,正面也推不动,侧翼试探也没能占到便宜。他还有一千五百余人能战,粮草还能支撑半月,可横浦关依旧像一道铁闸,死死挡在他面前,那支疲惫不堪的守军,仿佛有耗不尽的意志。
他没有下令撤,也没有下令再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