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交差 逆清:从宁古塔披甲人开始
朱六七转身离开校场。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时,屋里灶台的火正旺。
东娜背对著门,坐在一个小木墩上,正低著头,用一把小石杵,在陶碗里慢慢碾著什么草药。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肩膀微微缩著,整个人像是凝固在灶火昏黄的光晕里。
听见门响,她浑身猛地一颤,手中的石杵“噹啷”一声掉在碗里。
她倏地转过身。
当看清门口站著的是朱六七时,她脸上那种瞬间爆发的、混合著巨大恐惧和希冀的神情,让朱六七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肩头渗血的包扎,看著他脸上未褪尽的疲惫和风霜。
然后,她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腿一软,就要往地上滑。
朱六七快步上前,在她倒下之前,用没受伤的左手扶住了她。
入手是一片冰凉。她的手,她的胳膊,甚至透过单薄的棉衣,都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轻颤。
“主子……”东娜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著劫后余生的哭腔,又死死压著,“您……您回来了……”她抬起头,泪珠终於滚落下来,顺著苍白消瘦的脸颊往下淌,“奴婢……奴婢听见屯里人议论,说北边死了好多人……说、说巡边的队伍被打散了……奴婢怕……”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抓住朱六七扶著她胳膊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力量。
朱六七沉默地任由她抓著。灶火的光跳跃著,映著她脸上交错的泪痕,也映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后怕。
他忽然想起情报里说的,她对“罗剎人”刻入骨髓的恐惧,她叔祖战死雅克萨的往事。
这一夜,对她而言,恐怕不只是等待,更是一场无声的、独自面对记忆里最狰狞梦魘的酷刑。
“没事了。”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乾涩,“我回来了。”
很简单的三个字。
东娜却像是听懂了全部的凶险和侥倖。她用力点头,眼泪流得更凶,却又赶紧用手背去擦,结果越擦越乱。
“您的伤……”她终於稍微镇定下来,目光落在他肩头的包扎上,那上面还有新鲜渗出的、发黑的血跡。
“小伤。”朱六七鬆开扶著她胳膊的手,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冰冷的雪水划过喉咙,压下喉头的燥热,也压下心头翻涌的种种情绪。
山谷的血腥、鄂尔奇的算计、巴图的嘴脸、还有此刻眼前这女子毫不设防的脆弱。
东娜已经急忙去灶边端来一直温著的热水,又翻找出乾净的布条和之前剩下的一点草药粉末。
“奴婢帮您换药。”她跪坐在他身边,动作轻柔地解开染血的旧布条。
整个过程,她没再说话,只是专注地做著手上的事,偶尔抬眼飞快地瞥一下他的神色,又迅速垂下。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灶火噼啪声,布条摩擦声,和她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