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七章 第三个人  刑辩双雄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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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油站的灯光在两百米外亮著,像一个孤岛。

秦墨穿过废墟,脚下的碎砖和混凝土块在鞋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没有开手电筒,眼睛已经適应了黑暗,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废墟照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色。

他在距离加油站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下来,蹲在一堵倒塌的半截墙后面。

加油站很小,两个加油岛,四台加油机,旁边是一间平房——便利店和值班室合在一起。平房的窗户亮著灯,能看到里面有一个人在走动。

秦墨观察了五分钟。没有其他车辆,没有人进出,一切看起来很正常。

但他感觉到了一种不对劲——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像是空气的密度突然变了,或者某种无声的频率在震动。十五年的刑侦经验告诉他,这种不对劲,往往意味著有人在暗处看著他。

他慢慢地把手伸向腰间的枪套。

“別动。”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不超过三米。秦墨的身体僵住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惊讶。他居然没有听到这个人靠近的脚步声。

“慢慢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

秦墨照做了。他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转过身。

一个人站在他身后大约两米处,穿著一件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但秦墨能看出来这个人的体型——中等身高,偏瘦,右肩微微下沉。

孙浩。

“孙浩。”秦墨说。

那个人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帽子掀开了。

秦墨的眼睛在月光下看清了那张脸——

不是孙浩。

是一张陌生的脸。四十岁左右,瘦削,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下巴上有一道疤。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长时间没有睡觉的人特有的那种亢奋的光。

“我不是孙浩。”那个人说,“孙浩是我。”

秦墨的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孙浩这个名字,是我用的第三个名字。我的第一个名字,已经在十年前死了。”

秦墨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李彦斌。”

那个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於认可的表情。

“你很聪明。比你十五年前在宿舍里的时候聪明多了。”

秦墨的瞳孔猛地收缩。“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但方诚认识你。”那个人把双手插进口袋里,站在那里,姿势很放鬆,但秦墨能看出来,他的每一块肌肉都是紧绷的,“方诚是我的大学同学。也是我的合伙人。也是我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適的词。

“也是我的另一个名字。”

秦墨的脑海里,沈牧之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突然炸开了——

“方诚、何志远、孙浩——他们是同一个人。”

“方诚就是你。”秦墨的声音低沉,“何志远也是你。孙浩也是你。你在用三个不同的身份活著。”

那个人点了点头。“十年的时间,三个身份。方诚是律师,负责法律层面的事。何志远是恆远地產的法务总监,负责从內部收集证据。孙浩是马建国的司机,负责——”

“负责杀人。”秦墨替他说完了。

那个人没有否认。“孙德胜是我杀的。但孙德胜不是第一个。”

“李彦斌呢?”

“李彦斌是第一个。”那个人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很轻,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李彦斌不是我杀的。李彦斌是被恆远地產杀的。”

秦墨沉默了三秒。“你到底是谁?”

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秦墨。秦墨接住——是一个身份证,塑封的,边角已经磨损了。

身份证上的名字是——李彦斌。

照片上的人,年轻,二十出头,脸上的线条还没有被岁月刻出痕跡。但五官轮廓,跟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李彦斌没有死。”秦墨说。

“李彦斌死了。”那个人纠正他,“2014年9月17日,李彦斌的尸体被发现在城郊的一个废弃工厂里,胸口被刻上了一个符號。那具尸体是恆远地產的人偽造的——他们找了一个流浪汉,杀了,毁容,拔掉牙齿,刻上符號,然后偽装成李彦斌的尸体。他们想让所有人以为李彦斌已经死了。”

“但真正的李彦斌还活著。”

“对。真正的李彦斌逃了。他发现了恆远地產在城南工地下面的秘密,拍下了视频,然后他知道自己会被灭口。所以他逃了。他偽造了自己的死亡,让恆远地產以为计划成功了。”

“然后他变成了方诚。”秦墨说。

“不。然后他变成了三个人。”那个人的眼睛里闪过一种光——不是疯狂,是一种比疯狂更可怕的东西,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清醒,“李彦斌在2014年就死了。活下来的是三个人——方诚、何志远、孙浩。他们各自有各自的身份,各自有各自的任务,但他们共享一个目標。”

“復仇。”

“真相。”那个人纠正他,“復仇只是手段。真相才是目的。”

秦墨盯著他看了很久。“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方诚死了。”那个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真正的方诚——那个负责法律策划的方诚——死了。三天前,他用自己的命,把最后一枚棋子放到了棋盘上。”

“广场上的尸体是方诚。”

“对。但胸口的符號不是凶手刻的——是他自己刻的。”那个人的眼眶泛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用自己的死,把『王车易位』这个標记重新拉回了公眾的视野。他知道,如果只是把u盘交给警方,证据会被马建国销毁。但如果有一具带著『王车易位』標记的尸体出现在城市最显眼的地方,十年前的那五个案子就会被重启。秦墨,你就会来。”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

“你们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

“不是利用。是信任。”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方诚在三个月前知道自己会死——不是因为有人要杀他,是因为他的病。肝癌,晚期。他最多还有半年。所以他决定用自己的死,来启动这个案子的重启。”

“他为什么不直接把证据交给媒体?”

“因为没有用。恆远地產的背后有人——一个比马建国更高的人。普通的媒体曝光,会在二十四小时內被压下去。只有一种方式能让真相不被掩埋——那就是让整个系统自己启动。让警方重启调查,让检察院介入,让所有人都不得不面对这个案子。”

“所以你让方诚成为了第五个受害者。”

“对。”那个人的声音变得很低,“方诚在死之前,自己拔掉了自己的牙齿,自己毁掉了自己的面容,自己在胸口刻上了那个符號。他在广场上服下了氰化物,然后坐在纪念碑下面,等著被人发现。”

秦墨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个人,在知道自己只有几个月寿命的情况下,选择了这样一种死法——不是为了逃避痛苦,而是为了把一个案子重新拽回阳光下面。

“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秦墨的声音有些嘶哑。

“因为他不能。”那个人说,“方诚的身份是律师。如果他来找你,告诉你他是李彦斌,告诉你他偽造了自己的死亡,告诉你他用了三个身份活了十年——你会怎么做?你会逮捕他。你会以偽造身份、妨碍司法公正的罪名逮捕他。然后他的所有证据都会失去效力——一个『死人』提供的证据,在法庭上不会被採信。”

秦墨沉默了。因为那个人说的是对的。

“所以方诚选择了一种让证据变得不可质疑的方式——他让自己成为了一具尸体。一具无法辨认身份的尸体,带著『王车易位』的標记。他知道你会去查。他知道你会找到沈牧之。他知道你们两个人加在一起,能解开他留下的所有谜题。”

“那你呢?”秦墨问,“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何志远?还是孙浩?”

“何志远已经不存在了。”那个人说,“三天前,在方诚死的那天晚上,何志远从恆远地產的帐户里转走了最后一笔钱——八百万。然后何志远就消失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孙浩。”

“马建国的司机。”

“对。一个杀了孙德胜的凶手。”那个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情——像是苦笑,又像是解脱,“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孙德胜吗?”

“因为恆远地產要那块地下面的东西。”

“不。”那个人摇了摇头,“我杀孙德胜,是因为孙德胜想告发我。”

秦墨愣了一下。

“孙德胜发现了我在工地地下室里做的事情。他发现了我砌的那堵墙。他威胁要报警。但马建国告诉孙德胜——『那个人是警察,你报警也没有用』。孙德胜不信,他去找了律师。那个律师——”那个人停顿了一下,“就是方诚。”

秦墨的脑子飞速运转。“孙德胜找方诚諮询,方诚发现孙德胜要告发的是自己的另一个身份——孙浩。所以他——”

“所以他必须做出选择。”那个人接过话,“是保护自己的身份,继续完成十年的復仇计划,还是让孙德胜报警,让一切都暴露。他选择了前者。”

“他选择了杀人。”

“他选择了让更多的人得到正义。”那个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强硬,“你知不知道恆远地產在城南那块地的下面埋了什么?”

秦墨没有说话。

“工业废料。有毒的。化工厂的废料,含有重金属和苯系物。他们在八十年代偷偷埋在那里的,那时候那块地还是荒地。后来城市扩张,那块地被纳入了开发规划。恆远地產拿到了开发权,但他们不能让人知道地下面埋著有毒废料——如果被发现了,整个项目会被叫停,他们已经投入的几个亿会打水漂。所以他们要赶在施工之前,把那些废料挖出来,运走,处理掉。”

“孙德胜的房子正好在那块地上。”

“对。孙德胜不肯搬走,恆远地產就不能施工,就不能挖出那些废料。所以孙德胜必须消失。”那个人的声音越来越低,“马建国收了钱,我动了手。孙德胜死了,房子拆了,废料被挖出来运走了。一切都被抹平了。”

“除了那堵墙后面的尸体。”

“那是我的保险。”那个人说,“如果我有一天被马建国灭口,那具尸体会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但你把它移走了。”

“因为方诚死了。他的死让案子重启了,我不需要那具尸体来证明什么了。而且——”那个人犹豫了一下,“那具尸体上有一些东西,我不想让別人看到。”

“什么东西?”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风从东边吹过来,带著加油站便利店里热狗的气味。

“孙德胜的右手。”他终於说,“在杀他的时候,他的右手抓住了我的衣服。我在他的手指缝里找到了一颗扣子——我制服上的扣子。那颗扣子上有我的dna。如果那具尸体被找到了,dna比对会指向孙浩——也就是我。但我不能让dna比对指向孙浩,因为孙浩的身份一旦被警方锁定,我的整个计划就暴露了。”

“所以你把尸体移走了。”

“对。我把尸体火化了,骨灰撒在了江里。”

秦墨深吸了一口气。“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作为法庭上的证据?”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方诚死之前,让我来找你。”那个人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秦墨,“他说——『如果秦墨找到了地下室,找到了那堵墙,你就去见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不要隱瞒,不要保留。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会在知道全部真相之后,仍然选择做正確事情的人。』”

秦墨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太看得起我了。”

“他没有。”那个人说,“他用了十年时间来研究你。你的每一个案子,你的每一次处分,你的每一次失眠——他都知道。他知道你在孙德胜的案子里签了那份意外死亡的报告,但他也知道你事后写了补充记录。他知道你的问题不在於你没有良心,而在於你的良心被系统压住了。他相信,如果给你足够的信息,你会做出正確的选择。”

“什么是『正確的选择』?”秦墨的声音很冷。

“把真相交出去。让该被审判的人站在法庭上。”

“包括你自己?”

那个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疲惫的,解脱的,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於看到了终点。

“包括我自己。”

秦墨沉默了很长时间。风停了,废墟上的寂静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

“你叫什么名字?”秦墨终於问。

“李彦斌。”那个人说,“我叫李彦斌。方诚、何志远、孙浩——都只是面具。面具下面的脸,是李彦斌。”

“李彦斌,你在2014年被恆远地產追杀,偽造了自己的死亡。然后你用十年的时间,以三个不同的身份,渗透进了恆远地產和警方內部,收集证据,等待时机。你杀了孙德胜——不管你用什么样的理由,你杀了人。你是连环杀人案的第五个受害者方诚的创造者,但你也是这个连环案背后的操纵者。”

“对。”

“我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前四具尸体——2014年、2016年、2019年、2021年的那四具无名尸——是谁杀的?”

李彦斌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了一下。

“不是我。”

“那是谁?”

“是恆远地產的人。那四个人,都是知道城南工地下面秘密的人。一个是当年的施工队长,一个是被收买的环境评估工程师,一个是偷了內部文件的文员,还有一个是——”

他停住了。

“还有一个是什么?”

“还有一个是记者。一个在2016年开始调查恆远地產的记者。他查到了城南工地的事情,写了一篇报导,但在发表之前,他就『失踪』了。”

“他们的尸体上都被刻了『王车易位』的標记。”

“对。那是恆远地產的『签名』。他们用这个符號来告诉所有知道秘密的人——如果你说出来,这就是你的下场。”

“但方诚胸口的符號是他自己刻的。”

“对。他在用自己的死,来反转这个符號的意义。恆远地產用这个符號来恐嚇別人闭嘴,方诚用这个符號来让別人开口。”

秦墨慢慢地点了点头。他把手从枪套上移开。

“你的u盘,你的照片,你的证据——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交给你。”李彦斌说,“全部交给你。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你不怕我直接把你銬起来?”

“不怕。”李彦斌说,“因为你銬了我,你就需要解释你为什么要銬我。你需要解释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需要解释你在地下室里发现了什么,你需要解释你手里的u盘是从哪里来的。而所有的这些解释,都会指向马建国。你会把马建国一起拖下水。而马建国——”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

“马建国,就是我想让你抓的人。”

秦墨盯著他看了十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苦涩的、无奈的、像是在照镜子时看到自己脸上伤疤的那种笑。

“你知道吗,李彦斌?”秦墨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混蛋的人。你杀了人,你偽造了身份,你操纵了十年的復仇计划,你把方诚变成了一个自杀的工具——但你做的一切,都指向一个正確的方向。这让我他妈的非常不舒服。”

“我知道。”李彦斌说,“沈牧之也说过类似的话。”

“你见过沈牧之?”

“没有。但方诚见过他。方诚跟沈牧之合作了六年。沈牧之不知道方诚的真实身份,但他知道方诚在查一些危险的事情。三个月前,方诚把u盘交给沈牧之的时候,沈牧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做的这些事,如果被秦墨知道了,他会恨你一辈子。但他会把你送上法庭,然后站在法庭外面,抽一根烟,等你出来。』”

秦墨的笑容消失了。

他转过身,背对著李彦斌,看著远处加油站的灯光。便利店的窗户里,那个人影还在走动,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你有车吗?”秦墨问。

“没有。我走到这里来的。”

“上我的车。我们去找沈牧之。”

“你不逮捕我?”

“我还没有决定。”秦墨转过身,看著李彦斌的眼睛,“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当著沈牧之的面,把刚才对我说的所有话,再说一遍。”

李彦斌点了点头。

秦墨转身走向废墟的出口。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李彦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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