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三个人 刑辩双雄
“嗯?”
“方诚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身后沉默了五秒。
“我在他旁边。”李彦斌的声音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服下氰化物之后,我坐在他旁边,握著他的手。他说了一句话——『告诉秦墨,纪念碑下面,朝东。让他去看看太阳升起来的样子。』”
秦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二十分钟后,秦墨的车停在了沈牧之的沃尔沃旁边。旧货市场的入口处,沈牧之站在车外面,靠著车门,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的烟——跟秦墨一模一样的姿势。
他看到秦墨从驾驶座下来,又从副驾驶座下来一个人——一个穿著连帽衫的瘦削男人。
沈牧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这位是?”
“李彦斌。”秦墨说,“2014年第一起无名尸案的『死者』。也是方诚。也是何志远。也是孙浩。”
沈牧之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看了李彦斌三秒,然后点了点头。
“上车吧。”他说,“这里太冷了。”
三个人上了秦墨的车。秦墨坐在驾驶座,沈牧之坐在副驾驶,李彦斌坐在后排。
车里很安静。暖风开著,吹出来的空气带著一股烟味和速溶咖啡的混合气味。
“从头说。”沈牧之说。
李彦斌从头说了。
从2012年他入职恆远地產开始,到他发现城南工地下面的秘密,到他拍下视频,到他被追杀,到他偽造死亡,到他用三个身份活了十年,到方诚的死,到地下室的那堵墙,到孙德胜的死——所有的一切。
他说了整整四十分钟。期间秦墨和沈牧之都没有打断他。
说完之后,车里沉默了很久。
沈牧之第一个开口。“你杀了孙德胜。但你说孙德胜是因为要告发你才被杀死的。但孙德胜要告发你的原因,是因为他发现你在工地地下室里砌了一堵墙——那堵墙后面藏著什么?”
“藏著孙德胜自己的尸体。”李彦斌说,“不——不是他的尸体,是將来会被杀死的某个人的尸体。那堵墙是我在2014年砌的,那时候我还没有杀孙德胜。我砌那堵墙,是为了將来有一天,如果我需要让一具尸体『消失』,我有一个安全的地方。”
“但你最终把孙德胜的尸体放在了那里。”
“对。然后三年后,我把它移走了,火化了。”
“为什么是三年后?”
“因为三年后,马建国升了支队长。我知道,如果孙德胜的尸体在那个地下室被发现,马建国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掩盖,而是销毁。他会派他的人去把尸体处理掉,然后把所有的证据都抹掉。所以我必须在他知道之前,把尸体转移。”
“所以你一直在监控马建国的一举一动。”
“对。孙浩的身份让我有这个便利。”
沈牧之点了点头,转向秦墨。“你的看法?”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的一切,逻辑上是通的。证据——u盘、照片、手机——都能支撑他的说法。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李彦斌问。
“你说恆远地產的背后有人——一个比马建国更高的人。那个人是谁?”
李彦斌沉默了。
“你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李彦斌说,“但我知道他的身份——他是一个官员。一个级別足够高的官员。恆远地產的每一笔『特殊项目支出』,最终都要经过他的批准。马建国收的那一百二十万,只是整个资金炼上的一小段。”
“你怎么知道有这个人存在?”
“因为我在恆远地產的內部系统里看到过一份备忘录。那份备忘录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號——『王』。”
秦墨和沈牧之同时僵住了。
“王。”沈牧之重复了一遍。
“对。王车易位的『王』。”李彦斌的声音变得很低,“方诚在死之前,一直在查这个『王』的身份。他查到了一些线索,但没有来得及確认。”
“什么线索?”
“指向一个人。”李彦斌看著秦墨,“一个你认识的人。”
秦墨的手握紧了方向盘。“谁?”
李彦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递给秦墨。秦墨打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方诚的笔跡:
“2014年第一起案件的负责人是马建国。但批准马建国担任负责人的,是当时的局长。那个局长,现在是副市长。”
秦墨的手指开始发抖。
“那个局长的名字——”沈牧之的声音也变得不平稳了。
秦墨闭上眼睛。
“周海东。”他说,“现任副市长。三年前从公安局长的位置上调任的。”
车里再次沉默了。
“王车易位。”沈牧之说,“王与车交换位置。车是马建国。王是周海东。马建国在前面衝锋陷阵,周海东在后面指挥全局。马建国被推到了台前,而真正的『王』,一直躲在暗处。”
“方诚用他的死,把『王车易位』的標记重新放到了公眾面前。”李彦斌说,“他知道,只要这个標记出现,秦墨就会去查十年前的那五个案子。只要秦墨去查,马建国就会被牵扯出来。只要马建国被牵扯出来,周海东——”
“就会暴露。”秦墨接过了话。
他睁开眼睛,看著挡风玻璃外面的黑暗。远处,旧货市场的铁皮棚子在风中发出嘎嘎的声响,像是一群在低语的幽灵。
“李彦斌。”秦墨说。
“嗯。”
“你知道你做的这些事,会让你在监狱里待多久吗?”
“知道。”
“你不怕?”
“我已经死了十年了。”李彦斌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一个死了十年的人,不会怕坐牢。”
秦墨发动了车子。
“去哪里?”沈牧之问。
“回局里。”秦墨掛挡,踩油门,“我要去见马建国。”
“现在?”沈牧之的眉头皱起来,“你手里有足够的证据吗?”
“有u盘,有照片,有孙浩的手机。够了。”
“但你去了之后,马建国会怎么做?他会否认,会反击,会——”
“会暴露出周海东。”秦墨打断了他,“马建国是一个聪明人。他知道,如果他被捕了,他手里的筹码就是周海东。他会用周海东来换取减刑。他会在审讯室里把周海东供出来。”
“这是一个赌博。”沈牧之说。
“所有的正义都是赌博。”秦墨把车开上了主路,速度很快,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只不过有些人的赌注是钱,有些人的赌注是命。方诚赌的是他的命。李彦斌赌的是他的十年。我赌的——”
他没有说完。
沈牧之从副驾驶座上看了一眼秦墨的侧脸。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照在他的脸上,像一幅快进的幻灯片。
“你赌的是什么?”沈牧之问。
秦墨没有回答。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朝著市公安局的方向驶去。后排座上,李彦斌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一个终於可以休息的人。
沈牧之转过头,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他的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击著,节奏不规则,像是在下一盘看不见的棋。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公安局的门口。
秦墨熄了火,坐在车里没有动。
“最后问一次。”他说,声音很低,“你们確定要这样做?”
沈牧之打开车门,下了车。他没有回答,但站在车门外面的姿势已经很清楚了——他站在这里,就不会后退。
李彦斌从后排座下来,站在沈牧之旁边。三个人——穿黑夹克的刑警,穿深蓝色西装的律师,穿连帽衫的“死人”——並排站在公安局的门口。
秦墨锁了车,把钥匙装进口袋。他看了一眼手錶——晚上十点十七分。
“走吧。”他说。
三个人走进了公安局的大门。
值班室的民警看到秦墨,打了个招呼。“秦队,这么晚了还来?”
“加班。”秦墨说,“马支队在吗?”
“在。三楼办公室,灯还亮著。”
秦墨点了点头,带著沈牧之和李彦斌上了楼梯。楼梯间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白色的光照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墙壁上。
三楼。走廊尽头,支队长的办公室门关著,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秦墨走到门前,抬起手,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马建国的声音。
秦墨推开门。
马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堆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樑上。他抬起头,看到秦墨,然后又看到秦墨身后的沈牧之和李彦斌——
他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终於来了”的释然。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於听到了门响。
“秦墨。”马建国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你带了两个人来见我。”
“一个律师,一个证人。”秦墨站在办公桌前,看著马建国的眼睛,“马支队,我需要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孙德胜的死。谈恆远地產的一百二十万。谈周海东。”
马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暖风吹在脸上,带著一股乾燥的热气。
马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秦墨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马建国笑了——一种疲惫的、苦涩的、像是终於放下了什么重物的笑。
“你终於来了。”马建国说,声音沙哑,“我等了你三年。”
秦墨的眉头皱起来。“等我?”
“三年前,孙德胜的案子,你在现场站了一个多小时,出来抽了三根烟。我知道你写了补充记录。我知道你不相信那个案子是意外。”马建国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我在等你的电话。等你来问我——『马支队,孙德胜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你一直没来。”
“因为你把我的补充记录刪了。”秦墨的声音冷下来。
“不是刪了。是藏了。”马建国低下头,看著秦墨,“那份补充记录,我没有销毁。我锁在我家的保险柜里。我知道有一天,这个案子会被翻出来。到那一天,那份补充记录就是证据。”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
“你知道孙德胜是被谁杀的?”
“知道。”马建国说,“是孙浩。我的司机。”
“你指使的?”
马建国沉默了五秒。“是。”
“为什么?”
“因为我收了钱。”马建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检討书,“恆远地產给了我一百二十万,让我摆平孙德胜的事。我收了钱,让孙浩去办了。”
“你不知道孙浩的真实身份?”
马建国愣了一下。“什么真实身份?”
秦墨看了李彦斌一眼。李彦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孙浩的身份证、驾驶证、工作证——全部放在马建国的桌上。
“孙浩不是孙浩。”秦墨说,“他叫李彦斌。2014年恆远地產的员工,偽造了自己的死亡,用三个身份活了十年。孙浩只是他的第三个身份。”
马建国的脸色变了。这是秦墨第一次在马建国的脸上看到恐惧——不是对法律的恐惧,而是对一个他以为自己掌控了三年的人,突然变成了一张陌生面孔的恐惧。
“这不可能。”马建国站起来,“孙浩跟了我五年——五年!他每天给我开车,帮我处理各种事情——”
“他一直在收集证据。”沈牧之开口了,声音平静,像是在法庭上做陈述,“他在你身边待了五年,不是为了给你开车,是为了收集你收受贿赂、掩盖命案的证据。而你——把所有的证据,都亲手交给了他。”
马建国跌坐回椅子上。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空调的嗡嗡声变得格外刺耳。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u盘,放在马建国的桌上。
“这里面有你收受恆远地產一百二十万的转帐记录。有恆远地產內部会议纪要的扫描件,上面写著『备用方案』和你的名字。有城南工地地下室的照片,墙后面是孙德胜的尸体——虽然尸体已经被移走了,但照片和手机里的视频足够作为证据。”
他停顿了一下。
“马支队,你被捕了。”
马建国看著桌上的u盘,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著秦墨。
“周海东。”他说,“你们查到了周海东?”
“查到了。”秦墨说。
马建国点了点头。“我会说的。所有的一切,我都会说。包括周海东。”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我家的保险柜密码是191109。里面有三样东西:孙德胜案的补充记录、我跟恆远地產每一次接触的录音、还有一份周海东签字的文件。”
秦墨把钥匙拿起来,装进口袋。
“还有一件事。”马建国说,“孙浩——不,李彦斌——他杀了一个人。孙德胜。这一点,你们不能放过。”
秦墨看了李彦斌一眼。李彦斌站在那里,表情平静。
“我知道。”秦墨说。
马建国站起来,伸出双手。秦墨从腰间取下手銬,走到马建国面前——
他停了一下。
“马支队,三年前,你在电话里跟林致远说『这是组织决定』。那时候,你说的『组织』是什么意思?”
马建国的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就是『组织』。”他说,“一个让你没办法说不的东西。”
秦墨把手銬扣在了马建国的手腕上。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办公室里迴荡,清脆,冰冷,像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