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三章 对质  刑辩双雄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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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不大,二十平方米左右,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六把椅子。窗帘拉得很严实,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发出嗡嗡的声响。房间的一侧墙上有一面单向玻璃,玻璃后面是一个观察室。

周海东坐在桌子的一侧,双手放在桌面上,没有戴手銬。他穿著便装,头髮梳得很整齐,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他的律师坐在他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著金丝边眼镜,面前摊著一个文件夹。

陈国栋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旁边是省纪委巡视组的赵建国。陈国栋的脸色很差,嘴唇乾裂,眼窝深陷,跟昨天在办公室里判若两人。他的手在桌面下面微微发抖。

秦墨和沈牧之站在观察室里,透过单向玻璃看著会议室里的两个人。观察室很小,只能容下三四个人,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灰尘味。

“开始了。”赵建国坐在陈国栋旁边,打开了录音设备。

周海东抬起头,看著陈国栋。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五秒。在这五秒里,会议室里安静得像一个真空——没有声音,没有动静,连日光灯的嗡嗡声都仿佛消失了。

“陈总,”周海东先开口了,声音平稳,像是在开一个普通的商务会议,“好久不见。”

陈国栋没有回应他的寒暄。他直直地看著周海东的眼睛,问出了那个问题:“孙德胜——是怎么死的?”

周海东的表情没有变化。“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警方。”

“我问的是你。”

周海东沉默了三秒。“陈总,你知道我的立场。在这个案子里,有些问题我不方便回答。”

赵建国开口了:“周海东同志,今天请你来,是希望你配合调查。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在案。”

周海东看了看赵建国,又看了看陈国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跟沈牧之的习惯一模一样。

“好。我说。”周海东靠在椅背上,“孙德胜的死,我知道。马建国跟我匯报过。他说孙德胜『出了意外』,从楼上摔下来摔死了。我问他是不是他做的,他说不是,是意外。”

“你相信了?”陈国栋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相信了。马建国是我的老部下,他没有理由骗我。”

“但你给了马建国钱。一百二十万。”

“那是恆远地產给马建国的『协调费』。孙德胜不肯搬,影响了项目进度,恆远地產希望马建国出面协调。这笔钱的往来,我是知道的。但我不知道马建国会用这笔钱去做什么。”

陈国栋的手握紧了,指节发白。“你在撒谎。”

周海东的律师开口了:“陈先生,请注意你的措辞。我的当事人是在配合调查,不是在受审。”

赵建国抬手示意律师安静。“让他说。”

陈国栋深吸了一口气。“周海东,2014年你给我打电话,说孙德胜的事『需要处理』。我问你怎么处理,你说『你不用管』。孙德胜死了之后,你又打电话,说『事情已经解决了』。我说『怎么解决的』,你说『你不要问』。”

周海东沉默了。

“这些话,你都说过。你需要我放录音吗?”

周海东的表情终於出现了变化——不是恐惧,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冷静。“陈总,你说的这些话,我確实说过。但我需要澄清一点——我说的『处理』,是指通过行政手段协调拆迁补偿。孙德胜的死,是意外。我事后才知道。”

赵建国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周海东同志,马建国在被捕之后,做了完整的供述。他在供述中说,孙德胜的死是你授意的。『採取特殊手段』这六个字,是你亲笔写的。”

赵建国把一份文件的复印件推到周海东面前。那是周海东2014年签字的“关於城南旧城改造项目维稳工作的指示”,“採取特殊手段”六个字是用红笔写的。

周海东看了看那份文件,没有说话。

“这是你的笔跡吗?”赵建国问。

周海东沉默了大约十秒。“是。”

“你为什么要在文件上写『採取特殊手段』这六个字?”

“我的意思是——在合法的前提下,採取一切可能的措施来推进项目。『特殊手段』指的是加大补偿力度、做家属的思想工作、协调各部门配合。不是指违法的手段。”

赵建国又翻出一份文件——盛世国际的帐本复印件。“这是我们在盛世国际代表处找到的帐本。上面记录了2015年到2024年恆远地產通过各种渠道转出的资金,总计2.37亿。其中有一部分流向了马建国、林致远等人的个人帐户。这些资金的流向,你知道吗?”

周海东看了看帐本。“不知道。这是恆远地產的內部財务问题,跟我无关。”

“但这笔钱的最终目的地,是你儿子的公司。”

周海东的手指停住了。

赵建国翻到帐本的某一页。“2017年3月,35万,流向周子衡的贸易公司。2020年11月,45万,流向周子衡的投资公司。这些记录,你怎么解释?”

周海东的律师凑过来,低声跟他说了几句话。周海东听完,摇了摇头。

“我儿子的公司,是他自己的生意。我不过问。”

“不过问?”陈国栋突然开口了,声音很大,在会议室里迴荡,“周海东,你儿子的公司没有业务、没有员工、没有客户——每年的流水上千万,这些钱从哪里来的?你不过问?”

周海东看著陈国栋,目光冷了下来。“陈总,你是在质问我?”

“我是在问你。”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很紧,像是被拧到了极限的绳子。

“好。”周海东说,“我承认,我儿子的公司,確实收到过恆远地產的钱。但这些钱,是恆远地產正常的商业往来——諮询服务费、项目管理费。每一笔都有合同,有发票,有完税证明。如果你们觉得有问题,可以去查。”

“我们已经查过了。”赵建国说,“那些合同是偽造的,那些服务从来没有被提供过。你儿子的公司,是一个空壳公司。”

周海东沉默了。

“周海东同志,我再问你一次。你知道这些钱的真实用途吗?”

周海东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疲惫的、放弃抵抗的平静。

“我知道。”他说,“这些钱,是恆远地產给我的。用途是——確保城南旧城改造项目顺利进行。”

“包括处理孙德胜?”

周海东沉默了五秒。“包括处理孙德胜。”

陈国栋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我没有让马建国杀人。”周海东的声音变得很低,“我让他『处理』孙德胜的问题。我以为他会用钱、用关係、用行政手段。我不知道他会杀人。我事后才知道。”

“你知道之后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做。因为——孙德胜已经死了。如果我那时候把事情翻出来,所有人都会完蛋。马建国会坐牢,我会被调查,恆远地產的项目会停摆。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你选择了掩盖。”

周海东没有反驳。“对。我选择了掩盖。”

赵建国合上文件夹。“周海东同志,你刚才说的话,已经构成了对受贿和滥用职权行为的供述。关於孙德胜死亡案件中你的具体责任,还需要进一步调查。但有一点我需要你明確——你刚才说,你不知道马建国会杀人。这是事实吗?”

周海东看著他。“是事实。”

陈国栋突然站起来。他的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发抖。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的声音嘶哑,“周海东,你跟我说『事情已经解决了』,我说『怎么解决的』,你说『你不要问』。你知道那个『不要问』是什么意思吗?那意思是——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要让我知道。那意思是——你杀了人,不要让我知道。那意思是——你把我变成了杀人犯的同谋!”

“陈先生——”周海东的律师站起来。

“你坐下!”陈国栋的声音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我在跟他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周海东的律师看了看周海东,周海东微微点了点头,律师坐了下来。

陈国栋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著。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周海东,我父亲在2005年去世之前,让我『处理好城南的事』。他说的『处理』,是把那些废料挖出来、运走、无害化处理。我没有做到。我把那些废料封在了混凝土下面。我以为这样就没事了。但你——你让事情变得更糟。你让一个人死了。你让更多的人卷进来。你让我——变成了一个帮凶。”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所有人。

赵建国站起来。“陈先生,请你冷静一下。”

陈国栋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肩膀微微颤抖。

周海东坐在椅子上,低著头,看著桌面。他的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在一起,一动不动。

观察室里,秦墨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沈牧之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平板电脑。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沈牧之问。

“哪一部分?”

“不知道马建国会杀人那一部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不管他知不知道,他都选择了掩盖。他没有报警,没有调查,没有追究。他选择了让孙德胜的死变成一个『意外』。这个选择,跟杀人之间的距离,没有他想的那么远。”

沈牧之没有回答。

会议室里,赵建国重新坐下。“周海东同志,关於1987年的那个项目——市第一人民医院新院区的建设——你知道多少?”

周海东抬起头。“那个项目,是我在环保局的时候经手的。被拆下来的建筑材料需要处理,我签了废料填埋的批文。当时的法律法规,允许將建筑废料填埋在指定的地点。城南的那块荒地,就是当时的指定填埋点之一。”

“但后来那块地被规划成了居民区。”

“那是后来的事。城市规划变了,但地下的东西没有变。恆远地產拿到了开发权,他们需要处理那些废料。这是他们的事,跟我无关。”

“跟你无关?”赵建国翻开陈守业的自述文件,“陈守业在自述里说,1987年项目出问题之后,你曾经找过他,让他『不要把事情闹大』。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周海东的脸色变了。“那是——那是正常的协调工作。项目出了问题,领导让我去跟施工方沟通,让他们配合调查。”

“陈守业的理解不一样。他在自述里说,你告诉他『如果这件事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他觉得你在威胁他。”

“我没有威胁他。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赵建国盯著周海东看了五秒。“周海东同志,1987年的那个项目,赵志远副市长是立项审批人。你跟赵志远的关係,你怎么解释?”

周海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赵志远是我的老领导。我进环保局的时候,他是分管副市长。他对我有知遇之恩。”

“陈守业在自述里说,材料出问题之后,赵志远推动了对施工方的调查,把责任全部推给了材料供应商和陈守业。而你和赵志远的关係,让他在调查中处於非常不利的位置。”

“那是他的理解。调查是依法的。”

“周海东同志,我再问你一次。1987年的那个项目,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周海东沉默了很长时间。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空调的暖风吹在脸上,乾燥而温热。

“我签了废料处理的批文。”他终於说,“这是我在那个项目里做的唯一一件事。其他的事情——立项、施工、验收、调查——都跟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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