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三章 对质  刑辩双雄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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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建国合上文件夹,看了看手錶。“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周海东同志,你回去之后,不要离开本市,不要接触任何与本案有关的人员。我们会隨时找你谈话。”

周海东站起来。他的律师也站了起来,帮他拉开椅子。

周海东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说了一句话:“陈总,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

陈国栋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周海东推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赵建国和陈国栋。赵建国站起来,走到陈国栋身边。

“陈先生,你还好吗?”

陈国栋转过身。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的脸上有一种秦墨以前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深沉的、无法消解的疲惫。

“赵组长,我父亲在2005年去世的时候,我答应他两件事。第一,把城南的废料处理乾净。第二,不要再跟周海东有任何往来。”

他停顿了一下。

“这两件事,我一件都没有做到。”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陈先生,你今天做的选择——站出来作证——是对这两件事的补救。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在犯错之后站出来。”

陈国栋摇了摇头。“我不需要安慰。我需要做的是把真相说完。”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赵建国也坐了下来。

“赵组长,关於1987年的那个项目,还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父亲在自述里说,材料出问题之后,他去找过赵志远。赵志远告诉他,这件事『到此为止』,让他『不要再查了』。我父亲问『那些被污染的材料怎么办』,赵志远说『会有人处理的』。那个『有人』,就是周海东。”

赵建国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这些內容,你愿意在正式的笔录中確认吗?”

“我愿意。”

赵建国站起来,跟陈国栋握了握手。“谢谢你,陈先生。”

观察室里,秦墨转过身,靠在墙上。

“赵志远。”他说,“所有的事情,最终都指向了赵志远。”

沈牧之放下平板电脑。“但赵志远已经死了。”

“对。他死了。他带著所有的答案,死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周海东今天说的那些话——他不知道马建国会杀人——是真的吗?”沈牧之问。

秦墨想了想。“我觉得他在说『不知道』的时候,自己也不確定。他不是不知道马建国可能会杀人——他是不想知道。他选择了不去想这个问题。他选择了用『协调』、『处理』、『解决』这些乾净的词来代替『杀人』这个脏词。这样他就可以告诉自己,他没有做错什么。”

“自欺欺人。”

“对。自欺欺人。”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

“沈牧之,你觉得方诚会怎么评价今天这场对质?”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他会说——『终於开始了』。”

秦墨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终於结束了』?”

“方诚不会用『结束』这个词。”沈牧之把平板电脑收起来,“对他来说,真相不是一个终点,是一个起点。把真相翻出来,不是结束——是开始。”

他们走出观察室,穿过走廊,出了大楼。外面的天空还是灰濛濛的,但云层比早上薄了一些,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明亮的斑块。

秦墨站在台阶上,点燃了那根叼了很久的烟。

“接下来怎么办?”沈牧之问。

“等。”秦墨吸了一口烟,“赵建国会把今天的谈话內容上报省纪委。他们会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你觉得周海东会被——”

“会。”秦墨打断了他,“证据够了。帐本、录音、陈国栋的证词、马建国的供述——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够让周海东被立案调查。”

“但他不会坐很久的牢。”

“那是法院的事。我们的事是把真相挖出来。至於怎么判——那是法律的事。”

沈牧之看著他。“你变了。”

秦墨转过头。“什么?”

“三年前的你,会说『我要让他坐牢』。现在的你说『那是法律的事』。”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菸头按灭在垃圾桶上。

“三年前,我在孙德胜的案子里签了那份报告。我以为那是『组织决定』,我没办法。后来我写了补充记录,但被刪了。我以为那是『系统问题』,我没办法。再后来,方诚死了,李彦斌出现了,帐本被找到了,周海东坐在了审讯室里——我才发现,『没办法』三个字,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三个字。”

他看著沈牧之。

“不是没办法。是不想有办法。”

沈牧之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看著远处的天空。

“秦墨。”

“嗯。”

“方诚的最后一条定时消息,今天下午三点会发送。”

秦墨看了看手錶。下午一点二十分。

“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对。”

“你觉得里面会是什么?”

沈牧之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方诚把这条消息留到最后,一定有他的理由。”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著冬天特有的乾燥和寒冷。远处,一辆公交车从街角拐过来,发出低沉的引擎声。

秦墨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號码。

他接起来。

“秦墨?”一个声音,很年轻,带著一种刻意的平静。

“是我。”

“我叫王建国。盛世国际的法人代表。之前给你打过电话。”

秦墨的手握紧了手机。“你在哪里?”

“我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周海东今天上午的对质,我都听到了。”

秦墨的眉头皱起来。“你怎么听到的?”

“我在那栋楼里有一个朋友。不重要。重要的是——周海东在说谎。”

“关於什么?”

“关於1987年的那个项目。他说他只签了废料处理的批文——这是假的。他做的比那多得多。”

“比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比如——那些被污染的材料,不是普通的建筑废料。里面有一种东西,比石棉更危险。一种化学物质,长期接触会导致癌症。周海东知道这件事。他在签批文之前就知道。但他还是签了。”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在等一个合適的时机。现在——就是合適的时机。”

“你在哪里?我们需要见面。”

“我会联繫你的。但不是现在。”电话掛断了。

秦墨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著屏幕上的通话记录。

“王建国又打电话了。”他对沈牧之说。

“他说了什么?”

秦墨把王建国的话重复了一遍。

沈牧之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引导我们。”

“我知道。”

“但他说的可能是真的。如果那些材料里真的有致癌物质,那这个案子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不只是腐败和杀人,还有公共健康问题。住在恆远新城里的那些人——他们可能一直在被污染的环境中生活。”

秦墨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恆远新城小区的画面——整齐的楼房、修剪得一模一样的草坪、在小区里玩耍的孩子、在长椅上晒太阳的老人。

他们不知道,自己脚下三十米的地方,埋著三十五年前的毒药。

“我们需要找到王建国。”秦墨睁开眼睛,“他手里有我们没有的东西。”

“如果他愿意给的话。”

“他会给的。他不是在躲我们——他是在等我们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

秦墨看著远处的天空。云层正在散开,太阳从缝隙里露出完整的轮廓,金色的光洒在大地上,暖洋洋的。

“准备好接受全部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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