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尘埃 刑辩双雄
“知道了之后呢?”
李彦斌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但这是她的权利。方诚说的——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对她来说,真相可能是一个新的起点。也许会很痛苦,但——”他停住了。
“但什么?”
“但活在不明不白里更痛苦。”
秦墨看著李彦斌的眼睛。那是一双已经没有光了眼睛——不是暗淡,是那种把所有的光都用完了之后的平静。
“我会考虑的。”秦墨说。
“谢谢。”
秦墨站起来,把话筒放回去。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
李彦斌还坐在玻璃后面,手里握著话筒,看著他。
“李彦斌。”
“嗯。”
“你在里面好好待著。”
李彦斌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於放鬆的表情。“我会的。”
秦墨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沈牧之靠在墙上等著他。他的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什么?”秦墨问。
“方诚储物柜里的另一样东西。我之前没有告诉你。”
秦墨看著他。“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不確定应不应该给你看。”沈牧之把信封递过来,“现在確定了。”
秦墨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方诚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合影。女人大约三十岁,长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照片的背面写著一行字:
“方悦,我的妹妹。如果有一天她来找我,告诉她真相。”
秦墨看著照片。“方诚有妹妹?”
“有。但方诚从来没有提过。我查了一下——方悦,三十二岁,在老家当小学老师。方诚死后,她没有来过本市。也许她不知道方诚死了,也许知道了但没有来。”
“方诚为什么不提她?”
“也许是为了保护她。”沈牧之把信封收回来,“方诚用了三个身份活了十年。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还活著——包括他的妹妹。”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你要去找她吗?”
“我在考虑。”
“考虑什么?”
“考虑她应不应该知道。”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有说话。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白色的光照在灰色的墙壁上,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沈牧之。”
“嗯。”
“你觉得方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沈牧之想了想。“他是一个把很多不可能变成可能的人。也是一个把死亡变成武器的人。但最重要的——他是一个不愿意让真相被埋掉的人。”
秦墨点了点头。“走吧。”
他们走出拘留所,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在雾气中晕开一圈一圈橙黄色的光。
“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沈牧之问。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他没有点。
“三件事。第一,把孙德胜女儿的事办了。第二,把方诚妹妹的事办了。第三——”
“第三?”
秦墨点燃了烟,吸了一口。“等组织上对我的处理。”
“你觉得会是什么处理?”
“不知道。私自转移嫌疑人导致马建国死亡,未经批准接触周海东,私下录音——这些事,每一件都需要一个说法。”
“你会被开除吗?”
“也许。”秦墨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变成一缕一缕的灰白色丝线,“但我不在乎。”
沈牧之看著他。“你在乎的。”
秦墨转过头,看著沈牧之。“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你不在乎,你就不会等。你会直接辞职。”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我在乎。不是因为怕被开除——是因为我想知道,这个系统到底会怎么对待一个做了正確事情但用了错误方法的人。”
“如果结果是你不希望看到的呢?”
“那就说明方诚用命换来的,不只是真相,还有一个问號。”
“什么问號?”
“一个需要被回答的问號。”秦墨把菸头按灭在垃圾桶上,“但现在,我需要去办第一件事。”
他走下台阶,上了车。沈牧之站在台阶上,看著他的车消失在夜色中。
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黑暗一点一点地推回去。远处的中心广场上,纪念碑的轮廓在灯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牧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拘留所的大门。
他要去告诉李彦斌——那张照片,他会处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