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八章 妹妹  刑辩双雄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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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悦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看著窗外的天空。天灰濛濛的,云层很低,远处的楼群在雾气中若隱若现。

“他说对不起。”方悦的声音很轻,“他说他知道对不起没有用,但他还是要说。”

沈牧之没有说话。

“他还说——”方悦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他在太平间外面看著我哭的时候,他想衝进来抱住我,告诉我还活著。但他没有。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沈牧之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律师,他擅长用语言来解决问题,但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失去了哥哥两次的女人面前,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的。

“方悦,你哥哥做了很多错事。他偽造了身份,他杀了人,他用了十年的时间来復仇。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把真相挖出来。”

方悦转过身,看著沈牧之。她的眼泪已经干了,眼眶红红的,但眼睛很亮。

“我知道。”她说,“他从小就这样。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底。小时候家里穷,他为了供我读书,自己去工地搬砖。搬了一个暑假,挣了三千块钱,给我交了学费。他的手磨出了血泡,他跟我说是打球磨的。”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信。

“他就是这种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

沈牧之站在那里,看著方悦。他想起方诚在事务所里的样子——温和的、永远不急不躁的、说话之前会先想一想的那个人。他想起方诚在加班的时候会泡一杯茶,站在窗前看著城市的夜景,一句话都不说。他想起方诚在收到体检报告的那天,把报告锁进了抽屉里,然后继续工作,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他以为他了解方诚。八年了,他以为他了解这个人。

但他不知道方诚在太平间外面看著妹妹哭。他不知道方诚在体检报告上看到的“肝癌”两个字。他不知道方诚在决定自杀的那一刻,心里在想什么。

“方悦,你哥哥留下了一样东西。”沈牧之从信封里掏出一张照片——方诚和方悦的合影,就是储物柜里的那张,“他在照片背面写了字。”

方悦接过照片,翻到背面。那行字——“方悦,我的妹妹。如果有一天她来找我,告诉她真相。”

方悦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还说了一句话。”沈牧之说。

“什么话?”

“他说——『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

方悦把照片和信一起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她拿起那摞作业本,把红笔的笔帽盖好,放在一边。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个仪式。

“沈律师,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我应该早点来的。”

“你也有你的难处。”方悦看著他,“你跟我哥合作了八年,你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连你都不告诉,说明他真的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沈牧之点了点头。

方悦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沈律师,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沈牧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方悦,如果你需要帮助——任何帮助——可以联繫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鞋柜上。

方悦看著那张名片,点了点头。

沈牧之走出门,下了楼。他走出小区的时候,秦墨正靠在车门上抽菸。看到他出来,秦墨把菸头按灭了。

“怎么样?”

沈牧之站在他旁边,没有立刻回答。他掏出一根烟——他不常抽菸,但口袋里总是装著一包,以备不时之需。他点燃了,吸了一口,呛了一下。

“她哭了。”沈牧之说。

秦墨没有说话。

“她说方诚从小就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沈牧之把烟夹在手指间,看著烟雾在空气中散开,“我跟他合作了八年。我以为我了解他。但我不知道他在太平间外面看著妹妹哭。我不知道他得了肝癌。我不知道他决定自杀的时候在想什么。”

“没有人能完全了解另一个人。”秦墨说。

“你是说我不需要自责?”

“我是说——方诚选择不告诉你,是他的决定。你尊重了他的决定。这不等於你不够朋友。”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抽完,按灭在垃圾桶里。

“走吧。”他说,“回去了。”

两个人上了车。沈牧之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了清江市区,上了高速公路。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山变成了一团一团的黑色剪影。

秦墨坐在副驾驶座上,看著窗外的风景。高速公路两侧的田野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辽阔,偶尔有一棵树孤零零地站在田埂上,像一个守望的人。

“沈牧之。”

“嗯。”

“方诚在信里还说了什么?”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对不起。他说他知道对不起没有用,但他还是要说。”

秦墨没有说话。

“他还说——他在太平间外面看著方悦哭的时候,他想衝进去。但他没有。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车里的空气变得很重。秦墨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沉默。

“秦墨。”

“嗯。”

“你觉得方悦会原谅他吗?”

秦墨想了想。“不知道。但我觉得——她会理解的。原谅和理解决定是两件事。”

沈牧之没有再说话。他专注地看著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著。这一次,秦墨听出来了——那是一个节奏,一个固定的、重复的节奏。不是隨意敲的,是一首曲子的节拍。

“你在敲什么?”秦墨问。

沈牧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知道。习惯了。”

秦墨没有再问。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暮色越来越浓,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黑暗中画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他们回到本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沈牧之把车停在秦墨家楼下,熄了火。

“明天有什么安排?”沈牧之问。

秦墨想了想。“等。”

“等什么?”

“等组织上的处理结果。等周海东的审判。等环保部门的检测报告。等恆远新城居民的安置方案。”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转过身,“有很多事要等。”

沈牧之点了点头。“那我等你。”

秦墨看著他。“等我什么?”

“等你需要帮忙的时候。”

秦墨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肌肉的放鬆。“好。”

他关上车门,转身走向楼门。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牧之。”

“嗯。”

“方悦那边,如果你需要去,我陪你。”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好。”

秦墨走进了楼门。楼道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沈牧之坐在车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方诚和方悦的合影。他看著照片里方诚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放在副驾驶座上,跟那本翻烂的《刑法》和半瓶速溶咖啡放在一起。

他发动了车子,驶出了小区。

城市的灯光在车窗外流淌,像一条橙黄色的河。沈牧之开著车,在夜色中穿行。他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看了一眼纪念碑。纪念碑在灯光下白得刺眼,底座下面的台阶空无一人。

方诚曾经坐在那里,面朝东方,等著太阳升起来。

沈牧之收回目光,继续开车。车子匯入了车流,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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