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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几次。他管仓库。那些保温板就是他让人从仓库里搬出来的。”

“他知道那些板子有问题吗?”

“知道。他跟我说过,这些板子是八十年代进的货,一直压在仓库里,卖不出去。2009年东方家园开工的时候,陈国栋说可以用这批板子,成本低。赵国强就把它们翻出来了。”

“赵国强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方诚找过他,没找到。2011年之后就没人见过他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钱有財,最后一个问题。张志远——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认识。”钱有財的声音变得很低,“他是兴达建筑的工人。2009年冬天,他在工地上搬保温板的时候,发现板子上有字——『恆远建材』『1989年』。他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说『你別管』。他说『这些板子放了二十年,还能用吗?』我说『你別问了』。”

“后来呢?”

“后来他就不在工地了。听说他走了。再后来——听说他失踪了。”

“你觉得他为什么失踪?”

钱有財沉默了很久。“因为他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秦墨握著电话,没有说话。

“秦警官,”钱有財说,“样品我今天寄。收到之后——你不要再找我了。”

“钱有財——”

电话掛断了。

秦墨把手机放在桌上,看著窗外。巷子里空荡荡的,野猫已经走了。墙上的裂缝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个被撕开的伤口。

他拿起笔记本,在赵国强这个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失踪。”

下午,秦墨没有出去。他坐在档案室里,把张志远的案卷又翻了一遍。这一次,他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案卷里夹著一张张志远的工作证复印件,上面有兴达建筑的地址和电话。他拿出手机,拨了那个电话。空號。意料之中。

他又查了赵国强的名字。公安系统里叫赵国强的人有十几个,但没有一个符合条件——年龄、籍贯、体貌特徵都对不上。赵国强可能用的不是真名,或者他已经不在了。

四点多的时候,老周上来敲门。“秦墨,有人找。”

秦墨下楼。沈牧之站在走廊里,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

“查到了?”秦墨问。

“查到了一部分。”沈牧之跟著他上了楼,走进办公室,“恆远建材,1990年註册,法人赵国强,股东是恆远地產。2011年註销。工商档案里没有1989年的进货记录——那批货可能没有入帐。”

“没有入帐?”

“对。可能是帐外物资。八十年代进的货,压在仓库里,没有入公司的大帐。2009年翻出来用的时候,直接走的是仓库的出库单,没有经过財务。”

“所以那批货在法律上不存在。”

“对。没有进货记录,没有成本核算,没有纳税申报。它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秦墨靠在椅背上。“赵国强呢?能找到吗?”

“我查了赵国强的名字。恆远建材註销之后,他没有在其他公司任职。没有社保记录,没有银行帐户,没有手机號。这个人——消失了。”

“跟张志远一样。”

沈牧之看著他。“你觉得赵国强的失踪跟张志远有关?”

“不知道。但时间上很巧。2011年恆远建材註销,赵国强消失。2010年张志远失踪。两个人都跟那批保温板有关。”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秦墨,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钱有財为什么现在才站出来?方诚三年前就找过他。他手里有证据。他为什么不早一点交出来?”

秦墨想了想。“因为他怕。”

“怕什么?”

“怕恆远的人找他。怕像张志远一样消失。怕像方诚一样——被逼到绝路上。”

“那他现在为什么不怕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方诚死了。”

沈牧之没有说话。

“方诚用自己的死,把所有的真相都翻了出来。”秦墨说,“钱有財看到了。他知道,如果他还不站出来,方诚就白死了。”

沈牧之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天空。“秦墨,你相信人会变吗?”

“什么意思?”

“钱有財。他2009年加工那些保温板的时候,知不知道它们有问题?”

“知道。”

“他没有说出来。他收了钱,闭了嘴。张志远失踪之后,他也没有说出来。方诚找到他的时候,他也没有交出来。现在——他交出来了。他变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不是变了。是终於敢了。”

沈牧之点了点头。“方诚用他的死,让很多人终於敢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牧之,”秦墨说,“钱有財说今天会把样品寄过来。收到之后,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找一个能做石棉检测的机构。用样品做一次完整的成分分析。跟方远在东方家园采的粉尘样本做比对。如果成分一致——那就证明东方家园的污染源就是这批保温板。”

“好。”沈牧之站起来,“我等你消息。”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秦墨。”

“嗯。”

“你昨晚睡了没有?”

“睡了。”

“睡了几个小时?”

“够了。”

沈牧之看著他,没有追问。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秦墨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起来。他打开抽屉,看了看那个牛皮纸信封——钱有財寄来的证据。合同、运单、u盘。三样东西,把一个二十年前的秘密翻了出来。

他关上抽屉,靠在椅背上。

他的脑海里反覆出现钱有財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因为他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张志远问了不该问的问题。然后他消失了。

秦墨闭上眼睛。他想起了方诚在信里写的那句话——“真相是一把刀。你拿到了,就要有勇气把它拔出来。”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赵国强。恆远建材法人。2011年消失。找到他。”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暗。他走过一扇一扇关著的门,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荡。下了楼,走出档案室,院子里的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公安局的大门。

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没有看纪念碑。他看的是广场上的那些人——散步的、遛狗的、坐在长椅上聊天的。他们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地底下,埋著什么。他们不知道,自己住的房子里,用什么材料盖的。

秦墨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回到家,黑猫“证据”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快了。”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翻到赵国强那一页,看著“找到他”这三个字。

他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开始找赵国强。”

沈牧之秒回了:“好。”

秦墨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黑猫蜷缩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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