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百骑劫齐营(一) 晚唐:宗室末裔
王璠在木台上將这一切看得真切,脸色愈来愈白。
他不是那等没见过血的文官,跟著黄巢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阵仗不曾经歷过?
“好毒的心思。”
王璠喃喃,心中发寒,面上浮现怒容。
庞敏也看出了端倪:
“王司马,这些溃兵后面就是唐军的骑兵!他们是要用溃兵冲乱咱们的阵脚,然后趁势杀进来!”
王璠深吸一口气,將那股寒意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的目光在溃兵潮与自家军阵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开口问道:
“溃兵离我中军阵前还有多远?”
“不足一里。”
庞敏道。
“传令。”
王璠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弓箭手准备。一旦溃兵进入射程——”
庞敏脱口道:
“王司马!那都是咱们自家的弟兄!”
“自家的弟兄?”
王璠转过头来,冷冷地看著他,
“你瞧瞧那些溃兵的模样,他们已经不是人了。他们是被唐军赶过来的牲口。你若可怜他们,让他们撞进阵里,那这千余中军、左都、右都,全都要给他们陪葬。到时候唐军骑兵杀到,你拿什么挡?”
庞敏被他这番话噎得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方才已让他们往左右散,他们散不了,不是我不想救。”
王璠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们散不了,就必须死。我总不能拿这两千號弟兄的命,去填这个无底洞。传令下去:弓箭手准备,溃兵进入射程便放箭,不必留情。”
庞敏咬著牙,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王璠军令一下,北侧土坡上、南侧杨树林边,数百张弓弦同时绷紧。
弓箭手们將箭矢搭在弦上,箭头对准了那片黑压压涌来的人潮,手却在微微发抖。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昔日的同袍,有多少是曾在一口锅里搅马勺的弟兄,此刻却要將箭头对准他们……
换了谁,心中也难免生出几分不忍。
可军令如山,谁也不敢违抗。
溃兵潮愈来愈近。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放箭!”
庞敏咬著牙,將手中令旗猛地挥下。
数百支箭从三处阵中射出,呼啸著朝溃兵潮的前锋扎去。
那些溃兵手无寸铁,更无盾牌遮挡,当场便有数十人中箭,登时如割麦子般倒下一片,惨叫声响成一片。
鲜血绽开,將官道上的黄土染作暗红。
可溃兵们並没有停下。
不是不想停,而是停不下来。
前面的人想停,可后面的人却停不住,只因背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骑兵如驱赶牲口的鞭子般紧紧缀在后头,谁敢停步便是一刀劈下。
马蹄声愈来愈响,愈来愈近,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发颤。
溃兵们被前后夹击,只能硬著头皮往前冲,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也只能一头撞上去。
又是两波箭雨泼来,溃兵又倒下了百余人。
可后头的人踏著前头的尸体,依旧在往前冲。
七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前排溃兵的面孔已清晰可辨,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绝望。
有人口中吐著白沫,有人眼珠瞪得快要从眼眶里迸出来,有人被箭射穿了肩胛却仍跌跌撞撞地朝前狂奔。
“刀盾手——顶住!”
庞敏嘶声厉喝。
中军前列的刀盾手们齐齐將盾牌往前一顶,肩头抵住盾面,双腿微蹲,摆出了抗衝击的架势。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溃兵潮如决堤的洪水般撞上了盾墙,轰隆一声巨响,盾牌与肉体碰撞的闷响、骨裂的脆响、惨叫与嘶吼交织在一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前排刀盾手被这股排山倒海般的衝击力撞得连连后退,盾墙在接触的瞬间便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有的刀盾手被溃兵扑倒在地,手中的刀本能地挥出去,砍翻了面前的人,却又有两三个人踩著倒下的人扑上来,將他死死压在底下。
更多的人则是被溃兵裹挟著往后退。
那些溃兵衝进阵中之后,完全不顾左右,只是在逃命。
整个中军大阵便如一道沙堤,被这股溃兵潮一衝,登时变得千疮百孔。
中军大阵中一片混乱,將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將,喊杀声、惨叫声、怒骂声混作一团,所有人都被搅进了一锅沸腾的粥里。
王璠在木台上看得目眥尽裂。
他嘶声喊道:
“稳住!给某稳住!”
可他的声音早已淹没在震天的嘈杂之中,连木台下的牙兵都听不清他在喊什么。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便要亲自下台去督战,却被身旁一个牙兵死死拽住。
“王司马!不能下去!下面已经乱了!”
那牙兵急道。
王璠正要甩开他的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一幕让他浑身冰凉的景象。
溃兵潮的后方,一彪马军已如幽灵般杀了出来。
当先一骑身披被血浸染的明光鎧,臂下夹著一桿丈许长的马槊,槊锋泛著幽幽的青光。
他身后百余骑全甲骑兵排成楔形,马蹄声震天动地,以排山倒海之势朝中军大阵碾了过来。
那將甚至没有勒马,黄驃马四蹄翻飞,径直踏入了溃兵潮的尾部。
马槊左右挥扫,將挡路的溃兵如稻草人般扫飞出去,硬生生从溃兵潮中碾出一条血路。
他身后百骑紧隨其后,如一把烧红的铁刀切入凝固的猪油,毫无阻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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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北侧偏东处,奉命阻击叛军中路与后路匯合的,正是涇原节度使程宗楚与秦州经略使仇公遇两镇兵马。
按郑畋事先部署,这两镇伏兵自北侧密林杀出后,应当如一把尖刀般切入叛军中军,將叛军长蛇阵拦腰斩断。
然后死死扼住这道口子,等候西面龙尾陂高岗上的步卒、马军与南侧李孝昌、拓跋思恭的伏兵合围过来,將叛军前军与中军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