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百骑劫齐营(二) 晚唐:宗室末裔
起初一切顺利。
程宗楚与仇公遇率部从密林中杀出时,正值林言將中军精锐调走攻打龙尾陂。
叛军中军留守兵力空虚,两镇兵马如入无人之境,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將中军与后军彻底切断。
程宗楚杀得性起,亲自领著一支马军在叛军中军阵中左衝右突,斩获颇丰。
可好景不长,尚让回来了。
中军残部在经歷了最初的混乱之后,渐渐稳住了阵脚,在尚让率领下发起了猛攻。
在尚让身先士卒的激励下,这些叛军不要命地从西面朝程宗楚、仇公遇的阵地发起反扑。
与此同时,东面的后军也在尝试打通道路、接应中军。
前后两股叛军如两扇磨盘,將程宗楚与仇公遇的兵马夹在中间,反覆碾磨。
程宗楚与仇公遇两镇兵马合计虽近六七千人,可要同时面对东西两面的夹击,兵力便显得捉襟见肘了。
更要命的是,他们从一开始便没有预期要独自支撑这么久:
按照郑畋的部署,西面龙尾陂高岗上的步卒和马军应当很快便能击溃叛军前军,然后顺势压过来,与南北两路伏兵合围叛军中军。
到那时,叛军中军便是瓮中之鱉,插翅难飞。
可他们左等右等,西面的援军却迟迟未到。
程宗楚气得破口大骂。
他手下的涇原兵在尚让的猛攻下伤亡惨重,阵线被压得不断后退。
仇公遇的秦州兵也好不到哪里去,东侧防线已被叛军后军的反扑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若不是仇公遇亲自领著牙兵拼死堵住,只怕阵地早已易手。
两镇兵马被压得背靠背,在官道北侧的一片缓坡上勉强维持著最后一道防线。
暖阳照在一张张疲惫而焦躁的面孔上,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隨军医工忙得脚不点地,却仍赶不上伤员增加的速度。
阵前尸首相枕,有唐军的,也有叛军的,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
程宗楚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拄著长刀立在坡顶,望著西面那片廝杀震天的中军,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他身旁的仇公遇也是面色铁青,手臂上缠著被血浸透的布条,一言不发地瞪著同一个方向。
“去他娘的!”
程宗楚终於按捺不住,將手中长刀往地上狠狠一插,破口骂道,
“仇帅,你倒是说句话!那姓郑的老匹夫到底什么意思?昨晚说好了咱们拦半个时辰,援军必到。如今呢?半个时辰?他妈的一个时辰都有了!咱们在这里拿命顶著,他的人在哪里?”
仇公遇没有答话,只是攥紧了拳头。
他性子虽比程宗楚沉稳些,可此刻心中也是翻江倒海。
他秦州本就兵少,此番带来龙尾陂的不过三千余人,这一战打下来已折损了不下六百,剩下的也是人困马乏、伤亡过半。
若是援军再不来,只怕连他自己都要交代在这里。
“还有李孝昌和拓跋思恭!”
程宗楚越骂越怒,唾沫星子横飞,
“这两个狗娘养的,按理说早就该压过来了!可你瞧瞧,就是不见人影!拓跋思恭那党项蛮子,怕不是故意磨蹭,要看咱们的笑话!”
仇公遇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
“程帅,稍安勿躁。敌军残部还在顽抗,李节帅与拓跋节帅一时半刻脱不开身,也是有的。”
仇公遇说是如此说,只是攥著刀柄的手指节却又紧了几分。
他心中也在翻涌著与程宗楚一样的念头,想的却比程宗楚更多,只是他性子比程宗楚沉稳几分,没有骂出口来。
郑畋的方略,他原本是信得过的。
那老相公在京西诸道节帅中素有威望,排兵布阵也算精细,此番龙尾陂设伏,诱敌深入、断其退路、前后夹击的布置更是滴水不漏。
可眼下的情形却由不得他不多想:
程宗楚与他是凤翔以西的藩镇,郑畋却是朝廷的宰相。
宰相与藩镇將帅之间,本就是互相利用、制衡的关係。
若说郑畋想藉此战削弱涇原、秦州两镇的兵力,甚至让他们两员节帅折在乱军之中,那也不是全无可能。
毕竟他们这两路人马若是全军覆没,朝廷日后收拾起京西的局面来,反倒少了许多掣肘。
程宗楚与仇公遇正相互对视间,忽听得东面鼓声骤然大作,比方才又急了几分。
两人齐齐色变,抬头望去。
尚让的帅纛在缓缓前移,竟是再度亲自压了上来。
“不好!”
仇公遇脱口道,
“尚让这廝要拼命了!”
话音未落,东面的叛军阵中也喊杀声震天响起。
两处同时发起猛攻,东西两面如两扇沉重的磨盘,朝程宗楚与仇公遇的阵地狠狠碾来。
暖阳光影中,叛军士卒如潮水般涌上,前排刀盾手举盾猛撞唐军盾墙,后排长矛手从缝隙中拼命捅刺。
更远处,尚让的牙兵已列好了衝锋队形,个个身披重甲,手中刀矛在阳光中泛著冷冷寒光。
“仇帅……”
程宗楚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实在不行,咱们便往北边撤,把路让出来。放跑尚让就放跑罢,总好过你我今日都交代在这里。”
仇公遇点了点头,面色沉重,却也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他抱拳道:
“程帅,某先回本阵,顶过这一波。若是实在撑不住,便鸣金为號,你我两镇同时往北撤。”
两人商定,便各归本阵。
程宗楚翻身上马,领著数十名牙兵驰回涇原兵据守的土坡。
坡上早已打得不可开交,前排刀盾手与叛军短兵相接,刀来盾往,血肉横飞。
一名都头被流矢射穿了肩胛,兀自拄著刀不肯退下,嘶声喊道:
“弟兄们顶住!顶住——”
程宗楚领著牙兵,大步上前,一刀劈翻了一个正翻过盾墙的叛军刀盾手,厉声喝道:
“老子还没死呢!都给我站稳了!涇原的兵,死也要死在阵上!”
他这一声吼,將周遭士卒的士气又提了几分。
牙兵们亦隨之涌上,齐齐发一声喊,將手中长矛拼命朝外捅去,硬生生將叛军的攻势压退了几步。
可叛军后阵的攻势连绵不绝,一波退下去,另一波又顶上来,毫不给唐军喘息之机。
程宗楚在阵前左衝右突,手中长刀已卷了刃,臂上又添了一道新伤,鲜血顺著手肘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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