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百骑劫齐营(二) 晚唐:宗室末裔
激战正酣,忽听得东面一阵鼓角齐鸣,尚让的帅纛竟已逼到了距土坡不过一二百步处。
程宗楚甚至能清晰看清尚让的面孔。
那廝身侧簇拥著数百名牙兵,个个甲冑鲜明、杀气腾腾,如一把尖刀般朝程宗楚所在的土坡直插而来。
程宗楚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妙。
这廝今日是豁出去了:
五万大军折损不知凡几,退路又被截断。
换了谁处在这个境地,都要变成一头困兽。
而困兽,是最可怕的。
尚让的牙兵发一声喊,加入战团,朝土坡猛衝而来。
当先数十人手持大斧铁锤,照著唐军盾墙便是一通猛砸。
盾牌碎裂声、骨裂声、惨叫声混作一团。
涇原兵的盾墙本就已摇摇欲坠,被这一波猛攻一衝,登时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尚让的牙兵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刀枪並举,见人就砍。
程宗楚也不甘示弱,將身侧的牙兵几乎尽数压上,却架不住对方人数眾多、来势凶猛,阵脚开始一点点往后缩。
程宗楚连斩数人,浑身浴血,退到坡顶一棵老树下,喘著粗气望著坡下的混战。
他的目光从尚让的帅纛扫到自家残破的阵线,又从阵线扫到东面仇公遇的方向,那边也是喊杀声震耳欲聋,显是也在苦苦支撑。
理智告诉他,不能再打了。
再打下去,涇原的老底子就真要全折在这里了。
他咬了咬牙,转头对身旁一个亲兵道:
“准备鸣……”
话未说完,他忽然顿住了。
坡顶上风大,吹得他那部浓须猎猎拂动。
他眯起眼睛,目光越过坡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海,落在叛军后阵的方向。
那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旗帜在晃动,人影在奔逃,隱隱有喊杀声从后方传来,似是慌乱的惊呼。
“你们几个,”
程宗楚一把拽过身旁几个眼力好的牙兵,指著东面叛军后阵道,
“站到高处去,给我仔细瞧瞧——那边出了什么事?”
那几个牙兵手脚並用地攀上老槐树与坡顶最高处,手搭凉棚朝东面眺望,依稀可辨人影马影往来衝突。
三五息后,一个眼尖的牙兵忽然失声叫道:
“程帅!有人在冲阵!是从西面杀过来的,正往叛军后阵里撞!”
“西面?冲阵?”
程宗楚心中一凛,一把推开身前亲兵,几步抢到坡顶最高处。
他年过半百,目力不如年轻时,但隱约可见一彪人马正如一把烧红的铁刀般切入叛军后阵。
当先一骑,马上战將看不清面目,只瞧见那一身明光鎧在暖阳下闪闪发亮,手中一桿丈许长的马槊左挑右扫,挡者披靡。
“认旗!认旗上写的什么?”
程宗楚急声问道。
那眼尖的牙兵又眯眼细看了一回,忽然叫道:
“凤翔——李!是个李字!”
程宗楚猛地一击掌,哈哈大笑道:
“李昌言!是李昌言来了!”
他霍然转身,朝坡上正在苦苦支撑的涇原士卒厉声高呼,
“弟兄们!援军到了!凤翔的马军杀到了!都给老子顶住——再多撑一炷香,叛军就完了!”
这一声喊传遍了土坡,原本已开始动摇的涇原兵闻得援军已到,士气陡然一振。
尚让的牙兵原本已衝上了坡腰,此刻却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反扑压得后退了好几步,攻势为之一滯。
却说叛军后阵,尚让正亲自猛攻得性起,忽觉后阵喧譁之声有异。
他勒住马,回头望去,只见后阵火光乱晃,隱约有马蹄声从西面传来。
他眉头一皱,正要遣人去探个究竟,便见一骑探马跌跌撞撞地从后阵驰来,马上骑手背上中了一箭,面色惨白如纸,至尚让马前翻身便倒,嘶声道:
“太尉!不、不好了!唐军骑兵杀进了后阵!”
尚让心中一沉,厉声道:
“多少人?谁领的兵?”
“百余骑!认旗上是个『李』字!”
那探马话未说完,口中便涌出一股鲜血,头一歪断了气。
尚让嗤笑一声,將手中长枪一振,道:
“区区百余骑,想必是经小路绕过了王璠所部,不过疥癣之疾。传令后阵的赵璘,速速拦住他们,不必惊慌。前军继续猛攻,不得停歇!”
传令兵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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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叛军后阵西面杀入的,自然不是李昌言,而是李岑寂这百余骑牙兵。
李岑寂领著周平、徐泰、吴康並百余牙兵,斩了王璠后没有丝毫停留,直接凿穿阵线,继续向东追击,远远便听见了震天的喊杀声。
循著喊杀声一路寻来,不过一二里,正撞见叛军后阵背对自己列阵,正与程宗楚、仇公遇两镇兵马激战正酣。
李岑寂没有迟疑,从龙尾陂一路追来六七里,为的不就是此刻吗?
他当即转身对身后百余骑高声道:
“我听闻昔年楚霸王受困於垓下,区区二十八骑,便敢直衝百万汉军阵营,纵横驰骋,斩將搴旗,往来衝突,无人敢挡其锋!今我等有精骑百余人,个个弓马嫻熟、勇悍敢战,比起当年霸王二十八骑,兵力何止倍之?敌阵虽密,兵马虽眾,亦不过是乌合之眾!大丈夫生於乱世,当学霸王气概!今日便效仿西楚旧例,隨我勒马挺枪,直衝敌营!有胆气者,隨我破阵杀敌,立不世之功;怯懦退缩者,大可自退去,我绝无二话。”
“愿隨都校赴死!”
百余牙兵齐声高呼。
李岑寂將马槊平端,双膝一磕马腹,黄驃马长嘶一声,如一道黄色闪电般朝叛军后阵直衝而去。
身后周平、徐泰、吴康三將並百余牙兵紧隨其后,马蹄声隆隆震地,捲起的烟尘在日光下如一条黄龙。
这一衝,正撞在叛军后阵的背面。
后阵虽有士卒注意到了他们,但大多数还是全神贯注地在瞧著西面,哪里料到背后会有骑兵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