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十五章 扫尾  晚唐:宗室末裔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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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昌言闻之,著急立功,便不多留,只对李岑寂道:

“静之,你廝杀了一日,且在此歇息。追击之事,交与我便是。”

说罢,也不等李岑寂答话,便领著三千马军朝东面追去。

李岑寂確实也乏了。

从清晨在龙尾陂高岗上列阵,到与石猛角力,又追林言,復破王璠,再三度冲阵斩杀尚让,这一整日他几乎不曾停歇。

此刻战事稍歇,那股撑著他的气力便如退潮般消了下去,浑身肌肉酸疼难当,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

他寻了一处乾净些的草坡坐下,將马槊横在膝上,背靠著半截残垣,闭目养神。

程宗楚此时已从旁人口中得知了方才万军之中刺死尚让的究竟是谁。

他大步走到李岑寂面前,李岑寂连忙起身抱拳,程宗楚却一把按住他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哈哈大笑,笑声洪亮,震得周围將校纷纷侧目。

“好小子!好小子!”

程宗楚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两记,每一记都拍得李岑寂肩膀往下一沉,

“老夫还以为是李昌言那廝发了狠,万军之中斩了尚让。闹了半天,竟是你这小子!老夫打了一辈子仗,似你这般只带百骑便敢两度冲阵、直取敌酋的年轻人,当真是头一回见!”

他越说越是欢喜,又拍了拍李岑寂的肩膀,道:

“老夫先前还疑心郑相公的援兵迟迟不至是不是故意要坑害我与仇帅,心里窝了一肚子火。如今看来,是老夫多想了,若是当中有心坑害,岂会捨得令你这关门弟子身先士卒?郑台文收了个好徒弟,这份胆略,这份勇武,便是在当年太宗皇帝麾下,也是数得著的!楚之霸王、宋之刘裕,也不过如此了!”

李岑寂听他这般夸讚,却没有几分喜色,心里知晓对方话里有话,於是抱拳先捧了对方一句道:

“程帅谬讚。末將不过是趁叛军不备,侥倖得手罢了。若无程帅与仇帅拼死拖住叛军主力,末將便是再有十倍的胆量,也无从下手。这一仗的头功,当属二位节帅。”

他这番话倒不是客套。

程宗楚与仇公遇以劣势兵力硬扛叛军两面夹击,阵亡的士卒少说也有千余人,伤者不计其数,这份代价不可谓不沉重。

程宗楚听了这话,心中那一点不快倒是散了几分。

这年轻人不居功,不矜伐,说话做事处处透著分寸,倒是个难得的。

见程宗楚神色稍缓,李岑寂又顺势解释了李昌言与自己都曾追岔了路,前者追著溃兵耽搁了一阵、他自己则是追著林言耽搁了一阵,这才致使马军姍姍来迟。

程宗楚听了他这话,不说信与不信,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他虽有怨气,却也明白这等事不好当著李岑寂的面发作:

毕竟李岑寂是郑畋的弟子,並且方才又亲率百骑、不顾性命拼死来援,於情於理,自己都不能在这个当口说什么难听的话。

他便只是摆了摆手,道:

“乱军之中难辨方向也是情理之中,静之你无需解释,老夫省得,这不是你们的过错。如今尚让已死,叛军主力已溃,今日这一仗,打出了咱们京西诸道的威风!走,老夫带你去见仇帅,让他也瞧瞧斩杀尚让的究竟是何人!”

当下一行人收拢兵马,清点俘虏,李岑寂又让人去南面接了伤员,这才在原地扎下营盘。

叛军后军虽未因尚让之死而全降,却也因此军心大乱,被仇公遇趁机掩杀了一阵,折损了不少人马。

其兵马使带著残部仓皇东逃,李昌言率三千马军紧追不捨,一路追杀到暮色四合方才收兵。

直到接近日落,一切才尘埃落定。

后续唐军陆续从龙尾陂方向赶来,依著程宗楚所部的营帐,在原本叛军中军的位置扎下了联营。

各营忙著打扫战场、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收拢俘虏,营中火光通明,人来人往,喧嚷不休。

医工们穿梭於各帐之间,替伤兵清洗创口、敷药裹伤。

收拢来的俘虏被编作数十队,由步卒押著在营外掘坑掩埋尸首。

各营的伙头军在营中架起大锅,粟米粥的香气混著柴火的烟气,在暮色中裊裊飘荡。

李岑寂入了营,將马槊交给牙兵收好,又吩咐人好生照料黄驃马,这匹功勋马今日可是累坏了,万万怠慢不得。

交代好后,他便径直朝自家军帐走去。

他没有去中军大帐见郑畋交差,也没有去与陈安、周平等人商议善后之事,甚至没有去洗一把脸上的血污。

他掀帘进帐,一头栽倒在行军榻上,连甲冑都来不及解,便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没有梦,没有辗转,只有一片深沉的黑將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帐外的人来人往、马嘶人语,他一概听不见。

身上那件明光鎧上溅满的血污早已乾涸,在被褥与床榻蹭下一片暗红色的碎屑,他也浑然不觉。

也不知睡了多久,李岑寂被一阵咕嚕嚕的腹鸣闹醒了。

他睁开眼,帐中一片漆黑,只有帐帘缝隙中透进几缕火光。

他翻身坐起,只觉浑身筋骨都在嘎吱作响,胃中更是空空如也,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这才想起,自己从清晨到现在,粒米未进。

李岑寂起身掀帘出帐,夜风拂面,带著几分凉意,却也將残存的困意驱散了大半。

营中灯火已比方才稀疏了许多,远处隱约传来值夜哨兵的脚步声与口令交接声。

他循著炊烟的气味寻到了伙房,几个伙头军正蹲在灶前看顾炉火、取暖打盹,灶上大锅早已见了底,旁边的粗陶盆里还余著几只凉透的炊饼,乾巴巴的,边缘已有些发硬。

他也顾不得凉热,伸手抓起一只炊饼,撕下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著。

凉透的炊饼有些硌牙,粟米的甜味在舌尖上缓缓化开,混著些许灶灰的焦苦,却比什么珍饈美味都来得实在。

伙房里一个年老的伙头军被他惊醒了,揉著眼正要开口,李岑寂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理会。

那老军认出了他,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只是將灶上温著的一碗菜汤端了过来,搁在他手边。

李岑寂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也是凉的,浮著几片菜叶和零星油花,却让他的胃一下子暖了起来。

他坐在伙房门口的矮凳上,一手炊饼一手汤碗,就著营中零落的火光,一口一口地將这一日欠下的饭食补了回来。

那老火头军见李岑寂吃得狼吞虎咽,便又从灶后摸出一小碟醃萝卜,搁在他手边,嘆道:

“都校,您这一觉睡得可真够沉的。从昨儿傍晚一直睡到现在,营里多少事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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