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镇州宋文通 晚唐:宗室末裔
宋文通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全是兴奋,
“尚让既败,叛军在京西便已无主力。武功县是叛军往西的门户,溃兵要回长安必然经过此地。咱们趁夜摸到城下,假扮成溃兵,叫开城门,武功便是咱们的了。”
他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像一个押上全部筹码的赌徒。
左右都头听罢,面面相覷,旋即眼中都亮了起来。
有人迟疑道:
“可咱们只有八百人,武功城中少说也有三千守军……”
“三千守军又如何?”
宋文通將佩刀往腰上一拍,
“尚让五万大军都败了,城中守军闻讯必然丧胆。咱们趁乱夺城,先占了城门,里应外合,三千人也只是一盘散沙。机不可失,时不我待,再犹豫便晚了!”
当下八百人马轻装简从,连甲冑都脱了,只带兵刃,趁著暮色南下。
到了武功附近,果然撞见几股真的溃兵。
宋文通的人不於他们同行,只让这些溃兵先行去武功取信城中的守將。
到了武功城下时已是深夜。
城头守军见城下黑压压涌来一群人马,火光中看不真切,只当是前线退下来的溃兵,便照例喝问。
宋文通早已安排妥当,当即便有几个嗓门大的士卒在城下哭喊著说尚太尉兵败、唐军追兵已近、求城上开门放弟兄们一条生路。
城上守军听得心惊肉跳,又见城下人马確是衣甲不整、狼狈不堪,便信了几分。
正犹豫间,宋文通已亲自率数十名精锐摸到城门洞中,等到城门刚一开启,他便一马当先杀了进去。
城头守军猝不及防,被砍翻了十余人。
后续唐军如猛虎出柙,口中大喝著“大唐天兵已至”、“降者免死”之类的话,沿著城梯涌上城头,杀得守军节节败退。
城中三千守军本就军心涣散,又不知来犯之敌有多少人,被衝杀了一阵便溃不成军,有的弃城而逃,有的跪地请降。
待到天明时,武功城头便已换上了“镇州”“博野军”“宋”三面大旗。
这便是宋文通夺取武功的经过。
他以八百人诈开城门,不费吹灰之力便夺下了这座长安以西的门户重镇,俘虏两千余守军,缴获粮草輜重无数。
更妙的是,溃兵们还不知道武功已经易手,一波接一波地自己送上门来。
宋文通坐在城楼上,听著俘虏营那边报来的数目,心中志得意满。
他命人铺纸磨墨,亲自口述,让军吏给郑畋写了一封书信。
信中將袭取武功的经过详述了一遍,言辞间隱隱透著一股自矜之意。
宋文通自己读了读,觉得並无不妥,甚至军吏也觉得正常:
他八百人破城,数日间俘虏数倍於己的敌军,这等功绩放在这几年的平叛过程中,也是数得著的。
郑畋虽是宰相,毕竟外放为节度使,手底下正缺能打的人压服那群骄兵悍將,见了这封信,总该主动来招揽他才是。
信写罢,用了印,交给亲兵飞马送往郿县。
宋文通便继续坐镇武功,等著下一拨溃兵自己送上门来。
不消一个时辰,又有一伙三五十人的溃兵送上门来,他故技重施,亲自出城將人擒下。
这些溃兵初时累昏了头,也没顾上看城头旗帜,见城中竟有兵马披甲杀出,当即口中高呼『乃是太尉麾下中军、兵马使是黄王的外甥,武功守捉使怎敢如此无礼?』以此表明身份。
待到宋文通身后骑兵同样表明身份,这群从龙尾陂一路逃至此处的溃兵才发觉自投罗网了,连忙跪地请降。
宋文通听闻这些人是尚让的中军兵马,便来了兴致,想要亲自问问尚让究竟是如何败的。
那几个溃兵被带到城楼上时,个个面无人色。
宋文通也不为难他们,只是和顏悦色地问了几句彼时的情形。
那几个溃兵面面相覷,他们的眼界局限於眼前的廝杀,哪里知道究竟是如何败的?
只得推了一个胆子大些的出列,那人战战兢兢地回想一番,最终將一切都归於从龙尾陂上杀下的那支马军以及领著百余马军的那员唐將。
於是,他便將当时的记忆复述了一遍:
凤翔一员年轻唐將如何率百骑杀入后阵,又如何三度冲阵、一槊將尚让捅了个对穿、如何杀散万军。
宋文通面色微变,却不做声,只是命人將俘虏带下去,又唤来第二波。
这一个是尚让的牙兵,臂上还裹著伤,被盘问时也是一般说辞:
“若不是太尉被一员唐將刺死了,我等怎会败?那唐將三次冲阵,头两回没杀成太尉,衝出去之后又杀回来,正好撞见太尉在整飭兵马,便一槊捅进了太尉胸口。”
宋文通的脸色已有些不好看了。
他又唤来第三个、第四个俘虏,得到的说辞如出一辙:
因为尚让死了,所以大军才败的,而尚让是被一员唐將领著百余骑在万军之中阵斩的。
还有有个俘虏信誓旦旦地说,那唐將鞍侧掛著两颗人头,一颗是副帅兼行军司马王璠的,一颗是裨將庞敏的,冲阵时活像一尊血池里捞出来的修罗。
甚至有人说中军兵马使、黄巢的外甥林言以及前军兵马使许建也是被这员唐將杀的。
那员唐將自龙尾陂直衝下来,就如同脱韁的野马,见到大纛就红著眼杀上去,就是个疯子。
宋文通沉默了良久。
他万万没想到,尚让堂堂征西的主帅,竟真是被一员唐將单枪匹马阵斩於万军之中。
百骑冲阵,三度杀入,直取上將首级,杀散万军……
这等本事,莫说当世,便是翻遍史书,也只有寥寥数人能做得出来。
宋文通挥退俘虏,坐在堂上沉默了许久。
他忽然想起自己写的那封信,面色骤变,霍然起身道:
“快!去把送信的人追回来!”
左右不明所以,面面相覷。
一都头一怔,道:
“指挥使,哪封书信?”
“我写给郑相公的那封表功信!”
宋文通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切,
“今早刚送出去的,走的是官道,快马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