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兵过如梳,匪过如篦 晚唐:宗室末裔
左右將校被他这般反应弄得摸不著头脑,一人问道:
“將军,信才刚送出去不久,追回来做什么?”
宋文通没搭理他,先吩咐人去追。
待人领命而去后,他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面上神色说不出的复杂,扫了一眼堂中眾人,见大家眼中都带著不解,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诸位,你们可知我为何要连夜出兵夺这武功县?”
那虞侯抱拳道:
“將军是要趁著联军大胜先一步替朝廷收復失地,立下战功,好让咱们能在京西站住脚。”
“不错。”
宋文通点了点头,
“我本想著,郑相公以宰相之尊外放节度使,又新领四面行营都统之职,手底下虽有凤翔陇右的骄兵悍將,可那些人多是地头蛇,未必与他一条心。他初来乍到,手头最缺的便是能用的人。因此我才想凭著夺城俘敌之功,在信中稍稍矜持几分,让郑相公觉得我宋文通是个有本事的,主动来招揽於我。如此,我投过去便不是寄人篱下,而是待价而沽,他得才,我得势,两全其美。”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可你们方才也听见了。郑相公帐下,有能率百骑冲阵、斩尚让於万军之中的猛將。这等本事,莫说你我,便是放眼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有这样的人物在郑相公身边,我这点夺城俘敌的微末功劳,又算得了什么?”
左右將校听了,方才恍然,却仍有人不服气道:
“將军何必妄自菲薄?咱们八百人攻下武功,俘虏数倍於己,这份功劳也不差了。”
“是不差。”
宋文通摇了摇头,
“可坏就坏在我那封信上。那信中的措辞,你们不曾看过。我为了待价而沽,语气里带了几分矜伐,对郑相公也不算十分恭敬。若郑相公手头无人可用,瞧了我的信,顶多只会觉著我恃才傲物。可如今他帐下有这等万夫不当的猛將,我的信再送到他案头,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我宋文通狂妄自大、不知斤两。那便不是待价而沽,是自绝门路了。”
他这般一剖析,眾將这才彻底明白过来,面色都变了。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几个將校面面相覷,都有些踌躇。
一人小心翼翼地道:
“將军,信追回来了,可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重写一封再遣人送过去吗?”
宋文通负手在堂中踱了几步,忽然站定,转过身来,眼中目光沉凝:
“只有一个法子,我亲自去拜见郑相公。”
眾將闻言,齐齐一怔。
宋文通继续道:
“既然不能待价而沽,那便索性把姿態放到最低。我亲自前往郿县,当面向郑相公献城献俘,表我投效之心。郑相公见了我的诚意,自然不会再计较那些虚文末节。你我弟兄的前程,也才算真正有了著落。”
眾人听了这番掏心窝子的话,方知宋文通此番筹谋之深,竟是要將全副身家都押在投效郑畋这一註上。
於是沉默片刻后,齐齐抱拳道:
“愿隨指挥使同去。”
宋文通点了点头,嘴角终於浮起一丝笑意,但却颇为谨慎:
“不可,明日我领牙兵押著俘虏里的將校前往献俘便可,尔等当谨守城池,不可妄动。”
听得他这般吩咐,眾將校也並无异议,纷纷应下。
宋文通点了点头,不再多说,望著楼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却已在盘算见了郑畋该如何说、如何做了。
-----------------
暮色初临,郿县城中却没有几分炊烟。
李岑寂骑马跟在郑畋的马车之后,缓缓穿过那条从西门直通县衙的长街。
街面是夯土压实的,连日晴好,被马蹄一踏便扬起细细的黄土。
黄沙飘飘洒洒,落在道旁歪斜的门板上,落在檐下晾著的几串乾菜上,也落在那些缩在墙角不敢抬头的百姓发间。
正是该生火造饭的时辰。
若在太平年月,这条街上早该飘起粟米粥的香气。
家家户户灶膛里的火光会映得窗纸暖黄,孩子们会端著粗陶碗在巷口追逐打闹,女人们会扯著嗓子唤自家男人回家吃饭。
可此刻,长街两侧十户有五六户闭著门,门板上贴著残破的桃符,顏色已褪得发白。
有几户虽敞著门,却也瞧不见什么人影,只有一两缕极淡的炊烟从低矮的房顶上怯生生地冒出来,仿佛连生火做饭都怕招来祸事。
街东头有一家铺子,门板被砸烂了半边,歪斜地靠在门框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店堂。
门口散落著几片粗陶碎片,是一只打翻的碗,碗底还粘著半块干透了的黑麵饼,上面爬满了蚂蚁,好在百姓还没彻底饿急眼,不然这种发霉的饼子可轮不到蚂蚁去吃。
旁边倒著一只破竹筐,筐里的干枣滚了一地,已被踩得稀烂,混在泥土里,只余下几抹暗红色的碎渣。
再往前走,便是一处巷口。
巷子里头晾著一排衣裳,是些粗麻短褐,补丁摞著补丁,在暮风中无力地晃荡。
衣裳底下坐著个半大的小子,约莫七八岁,打著赤膊,脚踝细得像两根枯柴。
他怀里抱著个更小的娃儿,正拿手指蘸了瓦罐里漏出的水,一点一点地餵进那娃儿嘴里。
娃儿含著手指,不哭也不闹,睁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望著巷口经过的这一队人马,那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怯生生的畏惧。
李岑寂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幕。
他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这孩子的眼神,他在后世的照片里见过,在那些战地记者的镜头下,在那些被炮火摧残过的城市的废墟间。
可如今,这眼神就在他眼前。
活生生地、近在咫尺。
那小子见他望过来,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娃儿抱紧了些,低著头缩起肩膀,像一只受了惊的猫,却连跑也不敢跑,唯恐惹来更多注意。
李岑寂连忙收回目光。
他不敢再看,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那孩子的眼中便会多一分恐惧。
巷口斜对面,一个裹著破麻布的老汉蹲在自家门墩上。
他身后那扇门上,新贴了一张白纸。
那白纸裁得方方正正,四角用米浆粘在门板上,上头歪歪扭扭写著几个字,墨跡洇得模糊。
李岑寂认不出写的什么,却认得出那是什么,那是丧幡。
穷人家买不起白布白幡,便只能用白纸裁了糊在门上,权当是为亡人招魂。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